海水浴場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姚嘉為

 

在某次餐會中，與一位詩人同席。談及情詩與詩人的感情世界，他語多風趣，有一妙喻：好像海水浴場，最好是隔著距離欣賞美景，頂多淺淺涉水，絕不要走進海中，讓海水淹至胸口，甚至滅頂。

 

詩人多情善感，耽美成癖，一剎那的美感，都可能觸發靈魂的騷動，情不能已，抒之筆端，將感官經驗昇華成詩，將剎那變成永恆，這是最真純的美感經驗。花語、夜笛、牌坊、銅鏡、風鈴、豆花、斷崖、青瓷花瓶，甚至吃西瓜的六種方法都可以入詩，何況是人間繁複的情呢？寫人與人之間的遇合，其中所含蘊的微妙情思，正是詩歌的擅揚；詩運用象徵的手法，有多種含意，像霧又像花，不落言詮，但憑讀者慧心巧悟。

 

情詩寫得動人，詩人不免遭人解讀，企圖在現實生活中為詩中那依稀的人影對號入座，正像寫小說的人常有的遭遇。詩人說，他詩中的女子常是二、三人影像的剪裁拼貼，呈現的是美感的藝術化，這正是隔著距離欣賞海水浴場吧！不涉身其間，情感乃得超脫，不受綑綁，極目馳騁，看波瀾壯闊，靜觀自得，有空靈之美。這也與英國詩人華滋華斯所說隱隱相和：「詩是起於沈靜之後的回味。」

 

人間繁複的情不可能以鄉情、親情、友情、愛情概括淨盡，還有道德禁忌下的七情六慾，微妙情境下的意念、情緒與感覺，像翩翩翱翔於藝術世界中的小精靈，散放著曖昧迷離，奇譎瑰麗的魅力，充滿了書寫的空間，誘惑著詩人的靈魂。

 

海水象徵著感情的汪洋，有著深不可測的力量，讓世間男女可以為之生，為之死。微妙的情也能變成狂滔巨浪，一旦捲入，就抽身不得，不再有雲淡風情的瀟灑了。詩人只能在道德與美感的邊緣淺淺涉水而過，通過藝術的剪裁，發幽微的感嘆。

 

「詩人對太太一定是好的。」詩人怡然下結語。正因為重情而不忍傷其心吧！情詩是美感經驗的小小沈溺，不一定要狹隘地視同精神外遇。我想起另一位詩人的雋語：「女兒是男人的初戀，妻子是過去的情人。」在女兒美麗的笑靨裡，詩人豐沛的感情找到了出口，如冬盡春來的融雲，嘩然奔放，不用掩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