呦呦鹿鳴

  晨光熹微中踏出鹿鳴雅舍,不辨東西南北,及至走入台大側門,像愛麗絲一樣,跌進了時光隧道的洞窟。三十年河東河西,我在重疊的校園影像間獨行,幾度翻疑夢。

  雖是天剛破曉,校園裡已充滿了聲音。有現在的,也有過去的,冷不防從記憶深處竄出來。體育場上有人在發號施令,原來是慶祝校慶的田徑賽預演.羽球場和網球場傳來此起彼落的殺球聲,夾雜著場邊觀戰的年輕母親和幼兒交談的童言童語.體育館旁聚集了兩組人,遠望過去,像在跳舞,近看則發現速度和姿態均不同.白髮銀亮的一組意態悠閒,伸手,運氣,抬腿,轉身,推手,全都悄悄然,但自有一種舒緩的韻律在流動;中年婦女的一組剛健婀娜,忽而原地左右款擺若跳夏威夷舞,忽而攜手向前靠攏,又屈身後退,狀似山地豐年祭,輕快的土風舞音符正隨風飄揚。

  通往總圖書館的十字路口,自時光盡頭傳來朗朗一聲:「喝!好大的興致,在這裡踢正步!」十九歲的我和室友楞在無人的秋夜裡,一時好玩踢出的正步凍在空氣中,回頭一看是物理系的熟識,當下笑彎了腰。此刻,物理館陽台上空無一人,當年這陽台上常有一批狂放自負的傢伙,仗著人多膽大,提高了聲音,對路過的女孩子們評頭論足,引人側目。沒想到行事為人頗低調的外子也曾是陽台上的一員,人生的緣分實難逆料.當年狂放的一群,如今大都落腳海外,事業卓然有成,也都成了穩健的顧家男人。團聚話舊時,往事在記憶中膨脹,陽台上的小小狂放不時成為話題,青春到底不曾留白?

  總圖書館關門整修,斑駁的門內有冬日燈下讀書的回憶。記憶中的圖書館像罩著鵝黃濾光鏡的舊影片,穿著白襯衫,深藍或淺灰毛背心,戴眼鏡的男孩,長髮披肩,迷你裙腰間環珮叮噹作響的女孩,穿梭來去.翻動書頁的聲音,雜沓的步履,輕悄的招呼,是圖書館的背景音樂.燈下含蓄的凝眸,切切的私語則是劇中的伏筆.平日若有若無的情愫,經圖館巧遇,月下偕行,化為次日郵差捎來的心曲.晚風裡,男孩騎著鐵馬,載著心愛的女孩,飛揚的髮梢飄來淡淡幽香比那荷香更醉人.秋雨夜,傘下撐出二人世界,共赴[白玉光],熱騰騰的紅豆湯圓,驅走了寒意,炙烈的凝眸也染紅了情人青春的雙頰.

  大王椰依然迎風搖曳,張燈結綵懸掛著米老鼠,[虛擬飛行]的劇本正在上演,椰子節的海報隨處可見,是吃椰子的活動嗎?猶如後現代的許多語彙,隔著時空的距離,讓我無法解讀其內涵.傅鐘依舊響遍的杜鵑花城有著熟悉中的陌生,但莘莘學子恐怕不再以傳承北大自許了吧! 記得七十年代初期,釣魚台事件震動了校園,圖書館前懸掛白色橫幅,斗大的黑字,驚心動魄,陸放翁的句子直逼眼前:[王師北定中原日,家祭勿忘告乃翁],民族情懷令人頓時血脈賁張.那時傅斯年,沈剛伯等哲人已逝,但我們熟讀胡適,梁實秋,羅家倫,蔣夢麟等人領五四風騷的作品.溫州街還有飄著茶香書香的獨門院落,住著象徵北大人文精神的老教授們.中文系的課堂上,還聽得到鄭騫教授吟詠辛稼軒的[滿江紅]:[點火櫻桃,照一架,荼糜如雪,春正好,見龍孫穿破,紫苔蒼碧],一吟三嘆的韻味至今餘音繞樑;臺靜農教授的楚辭,讓屈原的高風亮節,香草美人的詩歌傳統深印腦海.

  在那威權統治的時代,國族信念單純,社會秩序井然,人們循規蹈矩,然則,如今回想,今日的眾聲喧嘩當時早已暗香浮動.當年[大學新聞]社友每週在「我們的」咖啡屋舉行讀書會,像中國近代的許多讀書會,思想的自由交流與辯論,帶出激進與異議的聲音.老煙槍人手一枝香煙,在令人窒息的煙霧中,辯論精神分析,存在主義,三島由紀夫,卡夫卡,神情激越,但是當有人聲音突然壓低,意味深長地說:[昨天又被警總約談了],用詞開始曖昧閃爍,我便知話題要觸及當時的政治禁忌,如二二八,白色恐怖了,原本平靜的心為之惶惑不安.多年後,他們好端端出落成台灣社會的名醫,名律師,名作家,剃刀邊緣的言論似乎並未造成太深的傷痕.

  校園像美國的名校耶魯,布朗一樣,已經突圍到許多街道之外,法學院的社會系搬到校總區,擁有單獨的建築。文學院外觀灰撲撲的,這建築老了,若能栽種一些爬牆的長春藤,讓綠意遮去滄桑,也許更能添增學院的氣派吧!當年上西洋文學概論與英國文學史的大教室改成了辦公室,我在門外佇立片刻,依稀有李本題教授的山東口音自時光甬道中傳來:「連荷馬也會打瞌睡」,在荷馬的詩行中,我們想像海倫的傾國傾城之貌,是什麼樣的姿容讓成千艘船艦為之出征? 拾級上二樓,院長辦公室深鎖,在這裡,高大英挺的朱立民院長曾銜著煙斗,以牛津腔的英語為我們小組講授作品的寓意巧思.期末前三名的獎品是一箱封面精美的英美文學平裝名著,在外文原版書尚不普遍的當時,這是多麼珍貴的獎品! 菸絲的香味,教授的儒雅紳士風度,同班才女們的飄逸脫俗,冰雪聰明,構築的氛圍在記憶中閃著光華,而兩師已先後作古,真是似水流年!

  女一舍從一層變為五層,長髮素面的女孩們騎著腳踏車進出,整棟建築外觀明亮,連緊鄰的傅園也似乎不那麼幽深神秘了。當年初來乍到,夜裡經過黑漆暗魅的傅園,好似有怪獸隱藏,我總是毛骨悚然,加快腳步走過.轉進長廊,卻見堆滿了垃圾,昏暗的日光燈下,氣氛慘淡,倍增思家之情.及至來自中南部的十二金釵填滿了床位,青春笑語盈室,才驅散了最初的不安心情.那時自修英語蔚為風氣,晨間,女孩們穿著睡衣,戴著滿頭髮捲,依傍著廊沿矮牆,耳朵緊黏著電晶體收音機,收聽空中英語教室,一邊吃著「得記」送來的麵包,是女生宿舍的獨特景觀之一.如今「得記」仍在,糕餅豐富多樣,色香味俱全,反映出這個講究美食的時代。傍晚,我們攀越矮牆,抄近路,穿過晒衣場,到廚房排隊,等廣東師傅揮動鍋鏟,煮一碗熱騰騰的沙茶牛肉麵或肉絲蛋炒飯,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底的滋味真是美妙!.

  最難忘是目睹一位室友淚珠如雨線般落入湯碗內,卻食不下嚥的一幕.愛情的煎熬讓她夜半無眠,苦澀呼嚎,抑制不住在長廊上神經質的奔跑,仍壓不下心頭的躁鬱絕望,讓眾室友愛莫能助,這才見識到什麼是[問世間情為何物,直叫人死生相許].奇蹟般,峰迴路轉,她嫁了當年苦戀的對象.多年後重逢,對丈夫偶犯的婚外情她卻能處之泰然,令我訝異時光帶來的堅韌,也體認到愛情飄忽多變的本質。

  應男生宿舍之邀集體出遊則充滿趣味,記得有一次與某男舍同遊榮星花園,男生們軟囊羞澀,為了省幾文錢,情急智生,選派兩名代表陪我們喝咖啡,其他十人在外恭候,這段插曲被同室學姊嗤之以鼻了好久。如今他們想必都是五子登科的中年人了,早非昔日吳下阿蒙,也許在某次室友團圓,酒酣耳熱之際,有人會提起這件青澀糗事?當年和醫學院某男舍郊遊後,序曲不斷.校慶時互訪,坐在淺粉牆壁上掛著小提琴的男生宿舍內,聽準醫生們高歌流行歌曲[藍色的夢],感覺很奇特.其後,接獲一信,文采斐然,信中把十二金釵一一捧為玫瑰,水仙,玉蘭等百花仙子.仙子們芳心大悅,連忙挑燈夜戰,集體創作回了一信,熱情洋溢,對他們逐一恭維,惟在信尾附註:[以上所言都是DP.] 如今偶而在報上看到這些大醫生的名字,我暗忖他們若知謎底,(D是dog的簡寫,p是屁的諧音),一定納悶這些清純的女孩兒們,何以出言如此不遜?無他,保守環境下,乖女孩的一次集體奔放也!

  校門外不見了熟悉的景觀,[白玉光]冰店,賣文具的「博士書店」,賣小龍包的小吃店消失了,引人垂涎的魚香茄子,家常牛肉絲,滑蛋牛肉飯也隨著「重慶小吃」,[大華飯店]走入歷史,取而代之的是自動門開關,有空調的誠品書店,服飾專賣店,鄉土小吃和牛排店.彎進小巷,哪兒還有溫州街的獨門院落?早隨著老教授們的凋零而消失了。[我們的]咖啡屋的舊址,只見[海洋和風牧場]的大幅廣告看板,直聳藍天,象徵著城市人對大自然的嚮往.

  懷著複雜的心情,我在新生南路上踟躕,經過古意盎然的[紫藤廬],門口充滿禪意的藤籮與流水,吸引我走了進去.落座,叫茶,咀嚼著茶食,猶如咀嚼時光的倥傯,一顆不知如何安頓的心慢慢穩下來了.我想,屬於我們那年代的樸實心態,理想主義,浪漫情懷,在當前的時空裡是再也找不回來了,它只存在於同時代人們的記憶和書寫之中,但是思潮,文化與品味,像涓涓始流的泉水,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流轉,始終活潑而充滿生機.在大學城附近,透過今昔之比的眼光與心情,我特別能感應到這一點.

  搭上零南往公館行,去翻開另一頁往日.東南亞戲院的西洋電影,公館的小吃,在當年的大學生活中有著特殊的地位,是情侶約會,窮學生娛樂消遣的好去處。冷冷的冬日,我們縮著脖子,捧著煮花生,烤蕃薯,玉米,看二輪西洋電影,便是無上的享受。如今戲院改建為美式的幾個小隔間,外圍美食街環繞,各種香味撲鼻而來,花樣翻新,什麼一人小火鍋,波霸奶茶,清蒸臭豆腐,糖炒栗子,充滿了物質的豐盛.夾在新新人類之中隨波逐流,我竟有些舉步維艱,貪戀的不只是入夜的熱鬧與人聲,美食的氣味,燈光輝煌之所在,更是在種種表象下,蜂湧而至的昔日吉光片羽,舊遊的歡聲淚影。

  近年來,我每愛以過客身分在鹿鳴雅舍盤桓數日.以鹿鳴為名的客舍牽動我悠悠之思,詩經小雅的詩句不時縈繞心頭:「呦呦鹿鳴,食野之芩.我有嘉賓,鼓瑟鼓琴,鼓瑟鼓琴,和樂且湛,我有旨酒,以燕樂嘉賓之心」,此中似有深意.我非衣錦榮歸的嘉賓,只因不想驚擾親友,雅舍的簡單素樸,一屋一廁,一桌一椅,加之週邊環境緊靠著熟悉的過去,正適我意,在這裡,我得以保持身心靈的孤絕狀態。夜裡,我扭亮檯燈,讀著從誠品買來的新書,窗外有雜沓的腳步聲行近又復行遠,不時有年輕人的笑語飄進窗來,此時此刻,嚐著公館小店的甜酒湯圓,那滋味堪比旨酒,當思緒自由擺盪在過去與現在之間,我心甜蜜又惆悵,這微醺之境,豈不正是我所盼之燕樂!

  雅舍和它的週遭氛圍像一座橋樑,讓現在與過去在這裡相逢,在我心深處激盪出無比的豐富。歲月不居,物換星移,這兒竟是我在台北最接近家之所在了.(世界副刊 11/17/0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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