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中午，城中區上班族群聚的小吃區分外熱鬧，原來正在進行「誰最像呆伯特」(Dilbert Look-alike)的比賽。八位年輕人輪流上台亮相，一式的馬桶蓋平頭，黑色厚框眼鏡，過短的長褲，領帶歪向一邊，不但模樣要逼真，還要風趣地回答主持人的問題，譬如在公司裡的前途，對老闆的看法，跟女同事的關係等等。
表演者表現得越不得志，贏得的掌聲和笑聲就越熱烈。結果一位女扮男裝的二十多歲女郎奪魁。她舉著小巧的玩具梯子，宣稱她在世界上最窄的生涯之梯上匍匐前行。主持人問，有人擋了升官路，怎麼辦？她答得妙：「找湯雅哈定幫忙。」湯雅哈定是美國溜冰選手，四年前為了爭取世運代表權，找人傷害對手南茜卡芮根，而名噪一時。
呆伯特究竟何許人也？
呆伯特是一個漫畫人物，一張長方臉，戴眼鏡，幾分書呆氣，舉止有點笨拙，是典型的技術專業人員，老闆對他不尊重，異性對他也沒興趣。這樣一個小人物卻成為「時代」雜誌1997年最有影響力的二十位美國人之一。他天天出現在1700家報紙上，還有禮品店的咖啡杯、日曆、卡片、領帶、恤衫上。芝加哥大學率先開講呆伯特，公司的訓練課程錄影帶有呆伯特現身說法。年初，他更隨著「呆伯特原則」一書，登陸台灣，立刻進入暢銷書榜。
他是當今企業文化的落難者，和同事華利一起浮沈在壓縮的生存空間，有形的如辦公區塊（cubicle），無形的如資源緊縮，工作環境扭曲了人際關係。他們遭受的精神虐待大都來自老闆，小部份來自同事。他被畫成只有眼鏡，沒有嘴，大概隱喻人微言輕吧！老闆無名無姓，腦滿腸肥，童山濯濯，兩撮頭髮豎立如魔鬼的雙角。他顢頇無能，冷血無情，外行領導內行，管理一群技術人員，可謂集壞經理缺點之大成。藉著這兩個主角，漫畫家對當代職場的荒謬極盡挖苦之能事。
其實，呆伯特漫畫在1989年就誕生了，直到1995年以後才家喻戶曉。他的創造者亞當司(Scott Adams)今年四十一歲，加大柏克萊企管碩士，原本在北加州的太平洋電話公司從事電腦工作。他在1989年創作呆伯特，四處辛苦兜售，最後總算被United Media接受，在一百家報紙上出現，但多年來鮮為人知。1993年他靈機一動，將網路地址附在漫畫上，結果反應空前熱烈，電子郵件紛至沓來。原來使用電子郵件的人大都是上班族，而呆伯特刻畫的正是上班族的心聲及處境。他們告訴亞當司，最愛看呆伯特與老闆鬥智，並且把他們在公司裡的遭遇及所見的荒唐事告訴他。呆伯特打動了三千五百萬美國上班族的心！
財富隨著成功滾滾而來，他至今已出版九本書，其中1996年出版的「呆伯特原則」名列「紐約時報」暢銷書連續三十七週之久。出版公司和他簽約，預付一千五百萬美元，購買未來十九本書的版權，據說還有計畫拍電視電影。亞當司辭工回家專心創作，不再需要應付老闆和辦公室政治，每天和兩隻貓為伴。世界各地經由網路來的郵件，一天多達四、五百封，源源不絕提供他創作的素材。
呆伯特如此受歡迎，在於它對工業界冷血管理，利益掛帥的諷刺。1980年代，美國工商業的管理哲學揭櫫削減成本，以增加效益之原則，大公司振振有詞，以維持競爭力為名，紛紛搶搭裁員列車。各種新名詞出籠：改組，再造工程，縮減化等，甚至成立裁員小組，磨刀霍霍向員工，令上班族人人自危。一波波的人事變遷後，公司每季對外發佈的財務報告，那漂亮的盈餘是多少人的斑斑血淚換來的！
數以千萬計的上班族為了生存，敢怒不敢言，其處境頗有歐威爾「動物農場」的味道。他們原以為只是個例，看到呆伯特漫畫中的辦公室生活，才知是許多人共同的命運，呆伯特阿Q式的精神勝利，讓上班族驚喜叫絕之餘，鬱悶得到宣洩。呆伯特在小小辦公空間的浮沈，唱出了卡夫卡式的掙扎哀歌，展現了人在生活的泥漿裡打滾，尊嚴被踐踏的無奈，生命的虛無本質隱隱若現。
呆伯特漫畫最常見的的題材，除了老闆的無能苛酷外，還有辦公室的狹小、家具的等級、無聊的會議、年度考績、人際溝通、權術等等，試舉幾則呆伯特漫畫為例：
呆伯特向老闆抗議：「果不出我料，我的辦公區塊比昨天小了兩英吋。」老闆說：「我們在區塊牆上裝設了調整器，隨時偵測你的工作表現，然後按照你的價值調整區塊尺寸。」不久以後，呆伯特和他的同事都站在小如玩具木箱的區塊內上班。
呆伯特打電話給負責分配家具的部門：「我的椅子壞了，可以選一張新椅子送來嗎？」對方說：「不能，我們現存的椅子都有豪華級的扶手，是供經理階層使用的，你的職位還差一級。﹍你問我有什麼建議？晚上去選課進修，你遲早會升官的。」
老闆：「我注意到你利用公司的傳真機做私事。」呆伯特：「我在午餐時間送傳真，是市內電話。」老闆：「你把傳真機的紙張用光了。」呆伯特：「我送傳真出去，不是接收，紙張不會隨著電話線出去。」老闆：「真的？但是你用了公司的電。」呆伯特：「我朋友傳真給我一些額外的電力，你要的話，我也可以傳給你。」老闆信以為真。
老闆：「我想通了，我可以加倍你們的工作，你們一點辦法也沒有。照今天的景氣，有工作就要慶幸，你們會寧願犧牲個人的生活，也不敢要求加班費。」呆伯特：「我們努力工作，至少會增加升遷機會吧！」老闆：「你真是天真得可愛，我希望有照相機替你照張像。」
工業界一向奉為的金科玉律的「彼得原理」，指一個人的升遷是升到能力不能勝任的位置為止，如今好像行不通了。亞當司提出「呆伯特原理」：最沒有效率的員工在當今職場體系中會升到最不具損害性的位置，即經理。他既不會寫程式，不會設計網路，又不會推銷，但是頭髮濃密，就當經理吧！看似在說笑話，但不無道理，如今的經理真的不需技術知識，只要說得天花亂墜，把事情分給下面的人做就行了。
或曰：企業界何以如此荒謬？亞當司有答案：「白癡哲學」。現代人的生活太複雜了，每人在不同的事上可能是白癡。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容忍奇怪的行為，但在工作場所，卻認為人應被邏輯和理性引導，所以傻事顯得分外突出。人性總是容易看到他人的愚蠢，很少注意自己的愚蠢，這正是職場的緊張來源。不要期望同事行為合理，只要想到你被白癡圍繞，緊張就會消失，輕鬆地看別人的笑話就是了。
有趣的是，漫畫中的呆伯特年約四十歲，那天來參賽的呆伯特，都只有二十來歲，何曾見識過職場中的風霜與人情冷暖？只因初生之犢不畏虎，好玩罷了。三四十歲的上班族畢竟領教過現實逼人的滋味，看漫畫笑笑可以，飯碗可丟不得。
「呆伯特原則」中譯本，跨越了明顯的文化差異，在台灣暢銷，究竟是因為搭上了流行看漫畫書的順風車，還是因為它道出了台灣上班族的心聲，殊堪玩味。若屬後者，則呆伯特具備了共通性，成功地反映出人性不堪商業利益壓迫的吶喊。 （休士頓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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