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鵝之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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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願被摯愛的人圍繞。

　　在蘭花與百合繞床的芬芳中，與我塵世結緣的親愛面孔，俯身凝視著我，他們力持鎮靜，嘴角無力的笑容卻洩漏出秘密。我戀戀的目光向他們逐一告別。深深地、不捨地看著剛冒出柔軟短髭的臉孔，青澀中藏不住恐懼，是失恃的悲哀啊！孩子，不要哭泣，請用你優美的琴藝為我奏一曲魯賓斯坦的「F弦上的歌調」，那哀怨的曲調恆能熨貼我的心。想念我時，到音樂中去，我總在旋律裡等你。與我共飲生命之泉的伴侶，不要神傷，那與你的冷靜理性多不相襯！好男子，你已將純潔的愛情獻上，且信守一生的承諾，愛我護我，我當無憾。請你的巧手最後一次為我畫一張淺紫的肖像。

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將與遠離的親友重逢。

　　當身子輾轉於病榻，枯乾的骨頭吱嘎作響，神智在灼熱中焚燒，魂魄便開始遊走於現實與幻影之間。在濛亮的天光與昏暗的燈影交接的時刻，我喜見久別人寰的親友，他們帶著遙遠寧靜的笑靨，穿著輕軟的黑紗衣裳，向我招手。剎時有舞曲清颺，他們如煙霧般紛紛起舞於屋樑門檻之間，對我伸出歡迎的臂膀。恍惚間我瞥見一眉目俊朗青年，在田埂上飛奔，奔向白髮瀟瀟的陌生老婦，回首向我道：「快來拜見祖母！」又見一著旗袍美婦嬝嬝走於水田之上，笑盈盈望著我，我的心陡地漲滿重逢的喜悅，身子沈沈下墜，靈魂飄然升起，所有的思念迸出一聲響徹屋宇的呼喊：「媽！」

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願不再牽掛。

　　願將珍視的一切安排妥當，寫好一束信札，告訴孩子我的愛與叮嚀，錄製一卷錄影帶，貯存著濃縮一生的音容笑貌。願書房裡的藏書都已用心讀過、想過，轉贈給愛書人，願雜記信札整理妥當，都有了歸宿。願寫下的文字記下我對世界人生最真誠的思與感，若曾帶給他人一絲溫暖與鼓勵，我便不算虛度此生。願我與這世界講和，不再有怨恨、不平、悔恨、不甘，所有的虧欠，物質的、良心的、道義的，都已償還，只剩下深深的感謝。我曾經愛過、恨過，喜過、怒過，癡迷過、掙扎過，成功過、失敗過，試探過、被試探過，最重要的，我曾經認真地活過。

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願最後的日子活得有尊嚴。

　　當病菌在體內吸吮著我生命的汁液，當痛苦穿透我的筋骨腹腸，當憂愁腐蝕著我的意志，當一切人事已盡，願得天下良藥，不為茍延壽命，只求減少肉體的疼痛。如此，我可免於夜半痛苦的呼號、詛咒、怨懟、哀求，也可免於徹夜無眠，聽著生命的沙漏無聲流逝，被悲傷恐懼淹沒。願以合理的金錢，換取有品質的臨終看護，使我在清靜安詳，整潔舒適的環境裡，與親人相守度日，不成為親人精神的、經濟的、身體的重擔。就這樣，安靜而有尊嚴地活著，在睡眠中悄然離去。

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願免於恐懼。

　　青塚縵縵，禿鷹盤旋，白蛆蠕動，廢墟般的蒼涼，永無休止的黑暗，思及種種死亡的意象，令人不寒而慄。然而塵土歸於塵土，沒有知覺與感覺的形體，不過是一具軀殼。跨過生死一線間的方式，是個未知數，也許迅如車禍、心臟病，那倒痛快，不及思考，不及恐懼，一瞬間就邁向永恆；也許得了不治之症，如聆死刑，還有苟延殘喘的日子，容許恐懼在心中蔓生。恐懼的若是那徹底的黑暗孤獨，與親友永隔的悲涼，那麼，試想生存的種種險灘陷阱，人性的詭詐猜忌，制度的戧害箝制，生與死帶來的恐懼不過是孿生兄弟。死亡終止了生存的煩憂，是勞頓後的歇息。

　　當我垂死時，我願像猜謎一樣，揣測死亡如何降臨。

　　是像艾倫坡小說中的黑色馬車，戴著禮帽的黑衣男子，揚著馬鞭，迅雷般將我拽進篷車裡，在駿馬的嘶鳴中揚長而去？還是像海灘的潮水，浸住了足踝，昇向膝脛、腹胸、肩臂、然後唇不能語，鼻不能嗅，視野茫茫如雲翳遮天，只有聽覺是最後的流連，收集人間的哭泣？抑或是耀眼的天光照下，白衣的使者微笑領路，走向不再有痛苦掙扎的天堂？還是躺臥在青草地上，聽溪水潺潺，聞泥土芬芳，向天空望了最後一眼，說聲：「好藍的天空啊！」

　　當死亡的跫音悄悄挨近，願我平和地，無懼地走向不可免的終站，像天鵝在水波上吟一曲淒美的絕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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