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儷人行
他們正在餐館裡埋頭大吃,陸續有熟人經過,像是約好了似的,駐足、作驚訝狀、掩嘴而笑,連打趣的台詞都一樣:「你們兩個人,點四個菜?」
他們一臉的哭笑不得,忙了一輩子,兒女離家了,兩人早出晚歸上下班,一天下來已如強弩之末,這會兒正在圓中年的大夢之一,逐餐館而食哩! 民以食為天,小市民偶而吃豐盛點,享受一下人生,也不算過分嘛! 但是經人一說再說,不由得心虛起來,眼前大堆剩菜不是明擺著奢侈浪費是什麼?
她轉念一想,為自己開解: 「就當做是預吃明天的菜好了,不但明晚不煮飯,剩菜還可以帶便當呢!一舉數得,不算浪費。」他笑道:「以後乾脆成立一個空巢夫妻俱樂部,每個週末一次,逐餐館而食,人多了好叫菜,吃吃談談,才不辜負了婚姻中的第二個黃金時代!」兩人相對一笑,安了心,提著剩菜回家去。
回到家裡,兩隻鸚哥雀躍萬分,使出渾身解數,又吹口哨,又學舌的,靜靜的空巢頓時充滿了生氣。他們不由得露出慈愛的笑容,用兒語對牠們說:「好乖! 爸爸媽媽回來了,還懂得打招呼哦!寶貝們餓壞了吧?」替牠們添足了清水和鳥食後,他們便在靜靜的空巢裡,各自覓得了安樂窩,大半時刻不相聞問。
她的安樂窩是書房,只要扭亮檯燈,翻開書頁,便也無風雨也無晴,把擾攘塵世隔在門外。如今分心的事少了,空閒時間多了,生命頓時變得從容寬裕起來。年輕時這可是奢侈,偶而偷空溜進書房小憩,書尚未打開,門上便有小手剝啄,門縫中探入一雙清亮的眼,臉上寫著怯怯的落寞,她當即心軟,放下書本,走回母親的崗位。如今門外寂寂,不再有甜蜜的分心,靜裡便有點寂寞。
孩子們年幼時,她每星期帶他們去圖書館,聽圖書館員講故事,抱回一大堆書,唸給他們聽。她加強臉部表情,誇張聲音,看他們圓睜雙眼,隨著情節變化,或驚或喜,或疑或懼,便值回一切。儘管這麼努力,孩子們長大了,卻不怎麼喜愛閱讀,她有點失望,但年歲也磨掉了她的銳氣,學會不在意了。孩子在眼前時,丟三忘四的,她憂心忡忡,擔心他離巢了,無法生存,然而年復一年,他竟也好端端活下來了。也許只因隔著空間距離,無法天天目睹,便錯以為他脫胎換骨,但是這不再瞎操心的滋味卻是挺好的。
中年的另一個大夢是等孩子離家後,回學校追求知識。如今才發現,歲月不饒人,記憶力不比往日,字如過眼雲煙,記不住了,何況,也不忍心拋下老伴一人負擔生計,自己遠走他鄉去求學。她選了一張CD,讓蕭邦的琴韻流瀉滿室,且享受當下讀書的閒情吧!靠在沙發上,閒閒翻著書頁,不覺懶上身來,迷糊睡去,一枕黑甜中,她依稀聽見夜雨敲窗,此時心靈淨化,微漾著詩意。
這時,他在空巢另一角落,一手舉起放大鏡照向一顆黑漆的頭顱,另手執木刀,不時側頭端詳,好把坑疤填平,做出一張滿意的臉來。捏這陶土人頭,也算不清是第幾個了,屋子裡隨處擺著,夜裡乍看真有點鬼影幢幢。年少時他醉心畫馬,喜愛工藝,把家中的肥皂刻成一套套的象棋,如今兩鬢飛霜時,方得閒重拾畫筆,還玩起雕塑,竟是一樣沉迷。
他的抽屜裡還有兩把塵封的刀- 小剪刀和剃刀。以前,兒子只要往高椅上一坐,他就默契十足地取出這兩把刀來。隨著兒子的指點,他的剪刀便聲到髮落,父子倆嘻嘻哈哈談著籃球經,好不熱鬧。剪完頭髮,兒子滿意,他也開心。如今,兒子遠在他鄉,不知髮事如何,等下上網找兒子問問。
畫室裡擺了一張畫,女孩長髮披肩,垂眉斂首,氣質沉靜,淺紫的水墨,暈染出飄逸與浪漫。當時一南一北交往,他沒事就一張一張畫她,那天福至心靈,選了淡紫的水墨,沒想到這張畫打動了她。一路結伴走來,女孩老了,他雕塑的手,無法抹去她臉上歲月的痕跡,但總盡心傾聽,希望能撫平她心靈上的任何傷痕。
如今,夫妻倆除了偶而隔著屋子互相喊話,溝通某件家常小事外,大半時候竟是不相聞問。他戲言:「各據一方,要靠電子郵件聯絡囉!」不久後,他便把書房與畫室的兩台電腦連了線。
她想,正是少年夫妻老來伴,生活裡磨了半輩子,就像一雙穿舊了的布鞋,鬆軟適腳,穿著猶若無鞋,走路時,才會意識到它忠實的承載,讓人如此的安心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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