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誕.家族.樹
 

  雪在午後開始飄落,細雨般悄無聲息,到了黃昏,松柏枝幹都漂了白,頂端燦亮晶瑩,像雪花冰。是那種冷得蕭索,很有情調的冬日,凝肅的空氣中,偶而傳來嘩啦的聲響,是樹枝受不了雪的積壓,一低身把雪抖回大地的聲音。

  這天是聖誕夜,正逢你八十大壽,兒孫紛紛從外地返家團圓祝壽。六個孫兒女全在美國出生長大,竟然能有這份心意,難怪你笑瞇了眼。只是大雪延誤了班機,孫兒們黎明才陸續抵達家門,見他們滿面倦容,你又心疼不已。

  起居室一角,高大的聖誕樹被又寬又粗的金色緞帶蟠龍纏繞住,枝椏上懸掛了各式精巧飾物,樹底下堆滿了紅、綠、金三色裹得嚴密方正的禮物,這華麗的聖誕樹像一位過度濃妝豔抹的貴婦,看得你幾乎透不過氣來。你伸手整理禮物,那虯結乾皺,紫綠靜脈浮凸的手背,如老樹枯幹,譁然湧出大地的聲響,農村的記憶。孫兒女們在樹旁談天說笑,道地的英語,美式誇張的聳肩表情,你雖聽不太懂,但他們聲調高昂,眉眼間有精靈在跳舞,你不覺感染了他們的興奮,慈愛在心中燃燒。

  孫輩全從長春藤名校畢業,有醫生、律師、電腦工程師。大陸老家親友來信問及,雖然你只是照實回答,但這麼輝煌的學經歷每令你有吹噓的忐忑。其實你想誇的是,他們出生時,軟嫩溜滑紅紅一團,哪一個你沒抱過、照料過?你和他們唱童歌,背唐詩,盪鞦韆,他們學得了一口你的鄉音,童音的嬌糯甜軟,回應著你的蒼勁慈祥,譜成和諧親密的二重奏!當他們漸漸長大,英語越說越長,國語越縮越短,鄉音消失了,且洋腔洋調,詞不達意,像記憶中內地的洋教士。祖孫間隔著越來越寬的語言鴻溝互相張望,只能尷尬地笑笑,頗有道阻且長的味道。和孫兒女間的溝通,竟是越來越無聲了。

  這時,長孫小明走過來,摟摟你的肩:「奶奶好!」你的惆悵頓時消失了,笑道:「這麼熱鬧的團圓當然好!」一屋子的老少全是血脈連心的至親哪!記得那年小明剛上小學,帶回一張勞作,稚嫩的童音興奮地喊著:「奶奶看!我的family tree!」紫藍紙上一棵樹,褐色樹幹,枝椏對稱舒展,漸細的枝頭上,貼著色紙剪成的橢圓形葉片。兒子和媳婦的名字寫在最底層,上一層是他和妹妹小佳。偌大的樹,孤零零四片葉子,好不寂寞!

  你想,這家族樹不就是中國的家譜嗎?修家譜是世代相傳的神聖大事,誰家祖先不是遠溯到明清甚至秦漢?兒時家中廳堂牆上掛著祖先的肖像,有照片、有畫像,一逕肅殺的黑白色,一逕板著臉的威嚴神秘。只有紅色紙張糊成的列祖列宗靈位還有點人間氣息,但是透過繚繞的香煙望去,讓人錯覺這一切只是虛構的神話.在西方,樹象徵著家譜,比較親切有趣。家族間的血脈相連,正像枝葉的同根生,最下面的根是祖先,一端緊抓著大地,另一端地老天荒地撐著樹幹枝葉。頂端的新芽是年輕的子孫,靠著祖先供應的養分,向著藍天無憂地生長。你真愛這枝繁葉茂,生生不息的意象.

  你對小明說:「其實你的family tree很大呢!」你扶著他的手,鄭重地把名字一一填上。移民既始於你和老伴,枝幹上便寫下你們,層層覆層層,飽滿光鮮的綠葉是兒女婿媳,孫兒女則是那枝頭初綻的新芽。小明放下筆,一算,樂壞了:「哇!二十片! 我的family tree 好大!」

  這纍纍的家族樹經歷過二度的遷移。第一度在大軍撤離的變幻風雲中,辭根化作九秋蓬,拔根的劇痛幾乎搖撼了祠堂的百年根基。裸露的根莖,危危顫顫飄過台灣海峽充滿魚腥味的潮濕空氣,來到海島一隅,在綠野平疇間安身。兒女在方言不同,但風土人情相近的環境中,平穩順利地成長,然後被留學的浪潮衝到國外。老伴總被清算鬥爭的惡夢纏繞,忙不迭結束了事業,家族樹於是第二度辭根。

  渡過蔚藍的太平洋,到了傳說中流淌著牛奶與蜜之地。在仙境般的綠野紮根,美則美矣,畢竟是徹底的異鄉,三十年來,兒女是枝幹上的葉片,偶而顯出萎靡憔悴,敏感地反應著不同程度的水土不調。此時,你那逆來順受的哲學發揮了安定作用,走過時代的動盪,對生命的要求低到只要能一家人平安相守便夠了。是誰說的:「在亂世,人活著就是成就。」移根是舊秩序的錯亂,新秩序的重建,更是適者生存的考驗。兒女靠著淡泊無爭,活出心理的平衡,生命的韌力。能在異鄉生存,也是一種成就啊!

  燈光暗了,你被兒孫簇擁到餐桌前。紅木長桌中央,芋頭雕成的龍銜著紅艷欲滴的櫻桃,翹首問天。桌上有各樣熱炒和甜點,還有一隻金黃油亮的大火雞。在溫暖的燭光與亮眼的雪光相互映照下,大家齊唱生日歌。兒女們脫口唱出「Happy birthday to you」,孫兒女卻挑戰似的唱起「祝你生日快樂」,並且極為大聲,你和兒女們交換著驚喜的眼神,笑逐顏開地改口唱中文。

  其實你明白,和孫兒女不能溝通,除了語言的障礙,更因為話題沒有交集。你喜歡沉浸往事,最愛談抗日流亡,細節都鐫刻在心版上,那是生命中最鮮活的記憶啊!有一次,外孫小宇一時興起,和你用中文聊了幾句,你的心暖了,開始滔滔細數烽火流亡曲,什麼雲貴山道上日機來轟炸,於是母子離散啦,什麼重慶防空洞悶死人啦…稍頃,你察覺到他不安的扭動,眼神茫然空洞,忽然明白,你那文白夾雜的語言,陌生的地名與人名,對他不啻是聽人用外語談外國史,遙遠又不相干。你住了口,拍拍他的肩,看他如釋重負而去。

  此後,你決定用身體的語言和孫兒女們溝通。擁抱,善意的微笑,確能沖淡相對無言的尷尬。你更以行動表示關懷,替他們補衣褲,烤豬排、炸雞腿,煮義大利麵,給慷慨的壓歲錢和生日禮金,參加他們每個求學階段的畢業典禮。有時你想,若沒有移民他鄉,便不會有語言鴻溝,也許更能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吧!思之惘然,理智的你旋即自我安慰,時代變了,三代同堂不多見,親人逢年過節才見面,語言也許少障礙,但共同的經驗並不多啊!兒時那種大家族同住的日子,早就煙消雲散了。

  你常懷想住在伯父家中的那段歲月,堂姊妹像親姊妹,伯叔像父親。連村中的小學校都是祖先創辦的,同學全是同族同姓。開伙時,幾十人群聚一堂,一室氤氳著食物蒸騰的熱氣,還有鬧哄哄的人氣。家族就像一株枝繁葉茂的樹,葉片緊緊相依,人人單純地相信祖先時時看顧,因而活得踏實篤定。如今,在美國一住二十年,每天盼的卻是家鄉的來信,只因字裡行間,迴盪著多少童年的呼喚!

  有時你到兒女家小住,三代同堂的滋味卻迥然不同。兒輩上班,孫輩上學,你獨擁一室的空蕩冷清,只有時鐘的滴答聲相伴。敞亮的落地門窗外,綠草華美如絲絨,偶而有路人經過,靜得讓人發慌。住在同一屋簷下,不免要面對文化差異和代溝帶來的疏離與錯愕。一天清晨,耳背的你大聲說話而不自覺,忽見外孫女小藍走出臥房,眉頭緊皺,滿臉不悅,她以手指壓唇,發出「噓─」的一聲,一手指向客房,要你安靜,原來怕擾了她男友的清夢!你不免發窘,但對孫輩的一貫慈愛包容讓你立刻消了音,好性情地呵呵乾笑,掩飾尷尬。

  你知道孫兒女們是愛你的,昨天不是盛裝去照相館拍張特大的合照當壽禮嗎? 你端詳著照片,後面一排三個孫兒,小明最高居中,前排的小佳、小藍把嬌小的小雪夾在中間,與後排銜接成一個橢圓,像一枚完美的葉子,更像上天給你的一面獎牌。

  兒女們一向孝順,這是你和老伴枯索晚年最大的安慰。多年前,老伴突然中風,行走如橫行的螃蟹,失控的半邊臉不時流淌著口水,混著淒苦的淚水。想他昔日何等風采,怎不讓你心痛如絞!兒女們輪番從外州請假回來照顧,兩鬢微霜的兒子半抱半扶著高大的老伴洗澡、如廁、更衣,竟至數度嗚咽失聲。兒子的淚滋潤了老伴的心,他豁然開朗:「原來兒女們那麼珍惜我,此生無憾了。」

  老伴去世後,你疼惜兒女為生活打拼,婉拒同住,堅持搬入老人公寓。獨居而不懂英語,你摸索克服生活上的困難,竟和美國老太太露絲成了朋友.你們從點頭微笑,逐漸發展出奇特的交談方式,你說你的中文,她說她的英語,各說各話,彼此都耳聾,說哪一國話沒啥分別,珍惜的是有人相伴的感覺.孤寂是老人共同的語言,笑容是超越文化,開啟友誼之門的鑰匙。遠望過去,人們見到兩個滿面皺紋的老婦,有說有笑,在滿頭銀髮的光環下,幾乎看不出種族的差異。

  你有一套殺時間的方法。大清早坐公車出門,先到購物中心散步,那兒冬暖夏涼,沒有汽車來往,最為安全。晨間人少,清一色的老人,有的三兩結伴,空曠的長廊迴盪著老鴨般的喋喋聒噪。落單的則踽踽獨行,球鞋在打了蠟的光潔地板上,發出刺耳的磨擦聲。走累了,便坐下休息,捶腿,望著櫥窗發楞,回想如煙往事。

  中午,你搭公車去老人中心吃午飯,一塊錢的美式老人餐,水煮的青菜,顏色土黃,無油又無鹽,真難引起食慾啊!但你耐心嚥下,對食物無法不存著敬虔的心.當年抗日,顛沛流離的逃亡道上,你還吃過野草哪!相形之下,住在美國的人可真浪費!好幾次你忍不住從垃圾筒中撿出兒孫用過的塑膠刀叉杯盤,洗淨後悄悄放回抽屜裡;你常把吃剩的半碗乾飯熬成粥,發黃的菜葉醃成泡菜;留下裝豆腐、雞蛋的盒子,在窗台上堆得老高,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吧!

  午飯後搭車回家,撐著不午睡,怕夜裡失眠。在瞌睡之間,邊看錄影帶,邊織毛衣。衣櫃裡,粉紅、淺紫、嫩黃、月白早堆成了毛茸茸的小山.晚輩來訪,不忍拂逆你殷殷的情意,挑選一件家居穿.織累了毛衣,你換個活兒做,包水餃。冷凍庫裡經常塞滿了幾百個水餃,像開雜貨店似的,週末時塞給女兒和熟識,利用多餘時間包出的餃子,卻讓他們少煮一、二頓飯,你對自己移花接木的時間運用手法頗為自得。

  談起坐公車,你難掩得意,那可是一步一腳印,憑著膽大時間多,從錯誤中摸索來的。你為沿途街道、建築取了中文名字便於辨識,什麼小菜場、大水溝、體育場、籬笆,多年來很少迷路。摸熟了幾條重要路線,女兒家、菜場、中國城,甚至機場,處處去得,在哪兒轉哪號車,腦中存了地圖,心中儲滿了自信與尊嚴,不倚靠他人的感覺真好!

  有些事你很堅持,不著一句言語,兒孫都明白,你一族之長的威嚴便在這裡。昨天傍晚,你率領兒孫到老伴墓前,一字排開,神情肅穆地三鞠躬。這麼多年了,老伴的墳仍孤零零地立在空曠的墓園南端,與北端擁擠的英文墓碑,形成對比。唯有墳前的柏樹顯出了歲月的痕跡,當年的幼苗竄向藍天,足足一丈高。墓碑上刻了老伴和你的名字,底端註明了家鄉,全是中文,是另一種形式的落葉歸根嗎?只有姓氏附了英文,除了便於墓園管理員辨識,或許隱隱盼望著與中國越行越遠的後代子孫中,有一個多愁善感的,會來此源頭憑弔?你凝視著墓碑上自己的名字,生年在二十世紀初,卒年空著,這期間是多少倥傯的歲月,有多少的驚濤駭浪,同輩的親友幾乎都走了,唯你存活。當空白被人填上,便是你和老伴團圓的日子。你一點也不怕,兒孫滿堂,恰像墳前的柏樹枝繁葉茂,此生堪稱豐盛圓滿。

  雪花依然悄悄落著,室內溫暖如春,孫女們在鋼琴前合唱,孫兒們同觀電視球賽,時而熱烈叫好,時而跌足嘆息。你坐在爐火前,在眾人夾著英語的交談聲中,打起瞌睡。

  你夢見了一棵樹,亭亭如蓋,果實纍纍,樹下一群老少,熱烈談笑著,看見你,紛紛招手,都是熟面孔.你左邊簇擁著一派鄉氣裝扮的,不是伯叔姑舅麼?右邊穿著西方名牌服飾的,不是兒孫侄甥麼?大家都用家鄉話交談著,一點語言文化的隔閡也沒有。這時你驚喜地看到老伴向你走來,仍是一派俊朗瀟灑,在歲月中越馱越重的思念,驟然釋去,你輕快地迎向前去。

  老伴微笑注視你良久,然後緩緩地從深藍長袍下取出一管洞簫,吹了起來。曲調是如此的清越悠揚,喚醒了年輕歲月的美好記憶,也喚來了樹下的整個家族,他們紛紛向前聚攏來,徐徐唱起平安夜。夜,是如此的和諧、寧靜、安詳。(世界副刊 12/25/0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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