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識分子的苦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姚嘉為

 

十年前的天安門,一群年輕學生要求人權的呼聲響徹雲霄,坦克與槍聲回應了他們的吶喊,血的代價震動了全世界。

 

然後是學生領袖的逃亡、入獄,輾轉逃出來的柴玲在美國的電視上發自內心深處的呼喚:「中國,我愛你!」讓我迸出了熱淚。

 

在電視中看到,過去九年兩度坐牢,去年被放逐海外的王丹訪台時的談話,那激動的感覺令我中宵無眠,披衣起坐。獄中靠著自問無愧的良心,親情的支持,讀書與寫作的抒發,他度過原該意興風發的年輕歲月。他說,從政的人就不再是知識分子,而是官僚,知識分子應與權力保持距離,才能免於腐化。他又說,一旦有機會就回中國,若要等二十年,就繼續唸幾個博士學位吧!年輕的臉露出幾許無奈。

 

他如詩的語言,純白似鴿子的思想,苦難洗禮下鑄成的鐵一般的信念,不媚俗的風骨,霎時讓人產生又見古道的欣喜。彷彿在世紀末充斥的急功好利的潮流中,湧現了一泓涓涓清流。骨子裡傳達的是百年來知識分子對中國一脈相傳至死不渝的苦戀。這苦戀的滋味,史可法嘗過,林則徐嘗過,康有為也嘗過。與這些高潔的靈魂相遇時,他們無私的思想,以蒼生為己念的抱負,立時提升了我們被俗慮煩擾的心靈,產生了淨化作用。

 

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是,滿懷愛國的理想與熱情常無處施展。憑良心說真話,一旦危及當權者的利益時,付出的代價常是消音、抹黑、牢獄之災與生命危險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,不就在找尋一個可以為之奔赴的目標,燃燒自己貢獻家國,就是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嗎?像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,愛到深處無怨尤。對這種深愛祖國的人,最殘酷的懲罰是放逐他鄉。像當年蘇俄的文學家索忍尼辛,離開了西伯利亞,漸漸抓不住那塊土地上的脈動,空有滿身的銳氣、震聾發瞶的言語思想,卻無處著力,這正是王丹的無奈吧!

 

而癡情的中國知識分子仍用各種方式,一往情深地說:「中國,我愛你!」這是人世間最動人、最熾烈,且代代相傳的苦戀。

 

王丹說:有一回他坐在從紐約回波士頓的火車上,翻閱一份中國刊物,看到一張平常的照片,北京的二環路,是他天天上學必經之地,眼淚忍不住簌簌落下。鄉愁,是身在異鄉心在中國之人的圖騰。這煎熬的滋味,這一代的新新人類,未必懂得吧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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