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岩城采風

  這兩年的感恩節週末,因著美南國建會冬令研討會的機緣,步履得以踏上美國南方其他州,認識當地的華人知識份子,驚覺華人的足跡遍佈美國,不只在大城,更深入中小型城市。小城只有百戶或幾十戶的中國人家,幾乎都是科技專家學者。時代的浪潮將他們沖到異鄉,隨著職業在小城安身立命,善感文人或以為客居異鄉已不免寂寥,小城當更加落寞,而一向篤實勤奮的科技人卻默默耕耘,將智慧的結晶回饋所居住的社會。

  這種以華人為對象,以國語為主進行的研討會在大城市司空見慣,在小城難得一見。美南國建會本著以科技會友的理念,多年來主動聯繫美南各州華人學術團體,前往舉辦冬令研討會。今年首度在阿肯色州舉行,由當地唯一的華人社團「阿肯色華人基金會」協辦。歡迎晚宴堪稱盛大,除了國會議員、小岩城市長等政要出席外,最顯眼的是當地的醫學大學校長華德博士夫婦率同各系系主任、教授夫婦,坐滿了四大桌,足見當地華人雖少,卻有其地位、人脈與影響力。從致詞中看出,他們與台灣從貿易到學術各層面交流密切,關係良好。柯林頓自一九八三年擔任州長後,就曾多次到台灣訪問。

  柯林頓的緋聞案雖然正鬧得如火如荼,在這裡他仍是阿肯色州人的驕傲。我們途經其出生地霍普鎮,在他出生的小屋-外婆家門前流連,只見白色木板牆壁,墨綠窗檻粉刷一新,星條旗與州旗在向晚的斜陽裡飄揚,門前圍欄外的斜坡下,車水馬龍川流不息。小屋右後方尚未完工的接待中心散著油漆的氣味,房子正中央舖著一張紅藍金三色的橢圓形地毯,與白宮總統辦公室的地毯一模一樣。寫著「從霍普邁向白宮之路」字樣的深藍牆上,掛著柯林頓一生的代表照:天使般微笑的嬰兒,戴著牛仔帽的小學生,與甘迺迪總統握手的青年,就讀耶魯的法學生,年輕的州檢察官,州長,總統。確是出身尋常百姓家的英才,青年人的榜樣,如今卻讓愛他的老鄉親們尷尬,他的風流與不誠實惹出的麻煩可大了,他們只能像縱容一個淘氣犯錯的孩子,對不懷好意的詢問,低調地笑笑,不搭腔吧!

  有緣千里來相會,共同的教育背景、師友,更重要是共同的文化認同,立刻驅走了初識的靦腆,倍增親切。研討會以科技會友為主,許多優秀的華裔科學家在此腦力激盪,迸出智慧的火花。在擁有了安定優渥的物質生活後,產生了對人文知感的滋潤與精神生活品質提昇的追求,因之過去兩年增設了藝文座談。

  去年在密西西比州的藝文座談以教育與文化為主題,包括中研院鄭洪院士在內的講員探討了海外華人教育與文化的特質,今年則以藝術與文化為主題,由休士頓的楊先讓教授主講徐悲鴻的感情世界。楊教授當年就讀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時,院長是徐悲鴻先生,他所引述的均為第一手珍貴資料。隨著他風趣富感染力的論述,徐悲鴻熱情率真的藝術家性格,蔣碧微身為藝術家妻子的哀怨,廖靜文一生投入的無怨無悔,如在目前,讓聽者有同情,有激賞,有理解,油然而生悲憫之心,達到了文藝終極追求的人文胸懷之境界。他最後並肯定廖靜文對徐悲鴻藝術的傳揚,徐悲鴻紀念館之成立應居首功。

  二十世紀已進入倒數計日,我們這些戰後出生的嬰兒潮都步入了壯年,生活在華麗炫目的後現代,教養著異國生長的新新人類下一代,環境與文化的衝擊是劇烈而快速的。剛讀完了齊邦媛教授惠贈的新著「霧漸漸散的時候」,她以知感交融的優美文字,文學史的縱深與宏觀,娓娓道來台灣五十年來的華文文學不斷創新、顛覆的脈絡,風貌的推陳出新。有感於文學反映時代脈動,我參考該書,於當天的藝文座談中,簡介了五十年來台灣小說的流變與代表作品及作家,希望能多少填補一些時空帶來的文化差距。

  小岩城為阿州首府,是政治經濟教育文化中心,人口只有十七萬,附近有著名的觀光勝地溫泉市。兩城華人合起來數百人,較之休士頓的十幾萬華人,真是鳳毛麟角。上班族大都在大學與研究機構從事醫學研究或教學工作。中國餐館據稱有二百家以上,這數字是否可靠,待考。但是我不由得讚嘆,中國人驚人的生命力與適應環境的韌性,凡有土地的地方就有中國人,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中國餐館,中國才是今日的日不落國。小地方的中國餐館的主顧當然是美國人,味道不合「中國胃」,可想而知,然而中國文化傳播最廣的正是吃的文化。

  在溫泉市下榻的當晚,一夥人出外找餐館吃飯,走在當地最熱鬧的街道上,餐館卻寥若星辰,且正逢感恩節週末,大都黑漆一片,關門休息。好不容易經同伴指點,彎到曲巷裡,找到一家泰國餐館。

  晚飯後,順著大街踱回旅館,廣玉蘭夾道,聖誕燈彩一明一滅。行經一小池,熱騰騰的泉水汨汨冒出,白色輕煙不絕於縷,像幽靈般嬝嬝飛舞,散入夜空中,轉瞬不見了。我們伸手探水,熱而不燙,潤而不滑,更無刺鼻的硫酸味,無怪乎全美知名。

  早在十八世紀,印第安人就發現了此地的溫泉,各部落在此打獵,交易,沐浴,相安無事。他們也飲用泉水,不但味道甘美而且深信有醫病的療效。泉水富鈣質,矽土與碳酸氫鈉,從地下幾千英尺的岩石分解而來,溫度恆保持華氏143度。十九世紀初期,知者日眾,前來沐浴強身的人增多,美國聯邦政府立法通過,在小岩城西南五十五英里處成立自然資源保護區,這就是溫泉國家公園的由來。

  那天早晨,我們沿著山間小道,撥開山胡桃與短葉松,登上國家公園的眺望台。極目望去,橡樹遍野,夾著磚紅、蒼青、鵝黃參差不齊的各色樹叢,給淡墨似的秋水長空染上幾抹色彩。此地春天最美,當千樹萬樹山茱萸盛開,反舌鳥在枝頭鳴囀,賽馬的季節也揭幕了。人們活躍於戶外,從事水上運動,釣魚,露營。除了大批湧入的觀光客外,退休的老人紛紛來此定居,一則氣候宜人,二則溫泉的療效早已遠近馳名。

  正因為溫泉的療效,十八九世紀這座城裡澡堂林立。與一般澡堂不同的,它是一整套貴族氣派的健身室。我們參觀接待中心內供展覽的二十世紀初澡堂,共有二十三間房間。有浴缸、按摩桌、蒸氣間,還有機械療法、手足療法、水療法的各式看來粗笨的設備,更有美容間、鋼琴室、撞球台,足可消磨終日。有錢階級不遠千里,坐火車來此小住一二星期,有病醫病,無病強身,也算是度假方式之一種。近幾十年來,由於醫療技術的進步,這種有醫療設備的澡堂便式微了。我們居住的旅館以澡堂招徠顧客,也只是分隔的澡盆,一人浸泡二十分鐘溫泉而已,無法想像全盛時期的熱鬧。

  人與人相識,連同船共渡都是緣,何況因學術研討而跨海越州所結之「人緣」呢?臨斯地,觀斯土,而略涉其人情風俗,歷史因緣,又何嘗不是「地緣」呢?因之摘取雪泥鴻爪,留與他年說夢痕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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