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歌迷死人

  我喜歡在天色將暗的時分,拈亮廚台上一長列的日光燈,放一張抒情的CD,在迷人的情歌中,開始我一天的晚課。因為有歌聲相伴,為家人切切弄弄煮晚飯,反而成了規律生活中的浪漫調劑。

  我愛聽情歌,因為那是心底最真摯的情懷,藉著美妙的旋律吟唱出來,讓人柔腸寸斷。當我聽到蔡琴絕美的低沈嗓音唱著:「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,哭倒在露濕台階」,人不由得癡了,拿著鍋鏟的手,半天沒動靜;碰上旋律活潑,節奏明快的,忍不住學家中少年,聞樂起舞。平日我一派嚴肅,但傍晚時分廚房裡的我,是令兒子們另眼相看的。

  大學時代沈迷五四時期的文學,也愛上了中國藝術歌曲,像「教我如何不想她」、「也是微雲」等等,優美的歌詞,含蓄的情意,動人的旋律,讓人低迴不已。每年我絕不錯過中廣在中山堂舉辦的「中國藝術歌曲之夜」。每當聽到「微風吹動了我頭髮,教我如何不想他。月光戀愛著海洋,海洋戀愛著月光﹍」,就會想起趙元任這首曲子是寫給趙麗蓮的傳說,且不論是否真的,這種「發乎情、止乎禮」的高潔境界,卻給了我最好的情感教育。

  當時流行看翻譯小說,聽西洋流行歌曲。木匠兄妹,披頭,蜜蜂,湯姆瓊斯,賽門與葛芬柯的暢銷曲人人會哼唱兩句,「惡水上的大橋」、「靜默之歌」、「綠色草地的家園」、「麻塞諸塞州」等歌曲,簡直就和存在主義一樣,是大學校園內的共同語言。尤其巴比迪倫和瓊貝絲的歌曲,像「有風吹過」、「日升之屋」,在反越戰與嬉痞風興起的年代,歌詞充滿了新詩的韻味和前衛知性的信息,伴隨著如怨如訴的吉他聲,風靡一時。

  有些歌曲總讓我想起一些人,勾起往事一段。一位摯友曾說她最愛「Spanish Eyes」,每次聽到這首歌,我就會想起她,體會到她嚴肅外表下的浪漫情懷;聽到披頭唱的「Yesterday」,就會想起與男生宿舍聯誼,在月光下一起唱這首歌的青澀拘謹;而那首船歌,總讓我想起室友瀕臨發瘋的苦戀,那滴進湯碗中成串的淚珠,那長廊上的夜奔,那杳無音訊的船員男友﹍;聽到「The Last Waltz」,就想起大學時代舞會曲終人散後,有點落寞的心情。

  而「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」這首歌,在我腦海中是和一雙哀怨的棕灰色眼睛連在一起的。在美國西北部唸研究所時,認識了提姆。這個文雅聰明的美國人愛上了住在我隔壁,有著一頭黑亮長髮的中國女孩琴。琴喜歡在午後無課的日子,彈著吉他,在陽光下,清亮的嗓音唱著這首歌。我注意到坐在窗邊沙發椅上的提姆眼神逐漸霧掉了,臉上寫著無盡的溫柔。心中不由得嘆息,是誰說的,「愛情和打噴嚏一樣,是藏不住的」,他明知琴有男友啊!但是愛情是理智力攬不住的狂瀾,撲滅不了的烈焰。琴何嘗不知這份情意?然而誰又能真正體會得到當事人內心千迴百轉的曲折?又何能置喙呢?榆樹下,仍然常見提姆護送琴回家的身影。

  半年後,琴畢業離開,和外州的男友結婚了。我在春意闌珊的校園遇見提姆,他看起來心事重重,無精打采,棕灰的眼睛更加憂鬱了。他向我娓娓訴說失戀的心情,我只能同情地聽著。時間才是最好的止痛劑。

  卡拉OK風行海外以後,周遭如雨後春筍般,冒出了許多歌唱高手。只要麥克風在握,就像被仙女的魔棒一點,尋常百姓瞬間搖身變成風情萬種的歌王歌后。微仰著頭,半閉雙眸,深鎖黛眉,表情時而無限哀怨,時而陶醉忘我。平日忙得灰頭土臉的中年夫妻,一番對唱,情歌裡信誓旦旦,還真有再度海誓山盟的味道;有的夫妻在歌聲中婆娑起舞,鶼鰈情深,讓人羨煞。

  流風所被,我的車子裡也有好友特地為我錄製的卡拉OK卡帶。為了不繳白卷,每天上下班時,我一邊開車,一邊隨著卡帶練唱,情呀愛呀的,地老天荒,纏綿悱惻,渾忘自己已然青春不再。

  有一天,我在廚房一邊煮飯,一邊隨著西洋老歌CD哼唱,十五歲的平兒經過,問我:「我以為你只聽中國歌?」我說:「到美國以後愛聽中國歌,唸大學時,我們都愛聽西洋歌曲。」他聽了有點意外,揚揚眉,試著用青少年的心情體會:「因為叛逆哦?」

  我啞然失笑。他哪裡知道,在海外住久了,歲月裡浸得太久的鄉愁,會醞釀成一罈濃洌的中國酒,讓人一喝就醉。想看中國電影、中文小說、雜誌、報紙,想聽中文歌曲。聽中文歌是用心靈,用感情去體會的,那滋味分外刻骨銘心。

  鄉愁是一首永恆醉人的情歌,這一點,他是不會懂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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