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，我搭上越洋的班機，到美國留學，心中想的是，我終於有機會去親自解開心中的謎團：為什麼那麼多人留而不歸，寧把他鄉當故鄉？我自己則單純而篤定地認為我是當然回來的。
二十年後，我又一次坐在返美的班機上，回我在美國建立的家園，多年來，太平洋兩岸往返無數次，每次心中都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漂泊感。原來人生一路行來，像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，牽一髮而動全局，由不得己。多年來企圖找尋的答案，也因自己置身其間，反成一團亂絮，橫亙心頭，剪不斷、理還亂。
越洋飛機坐的次數多了，漸漸發現常見的客旅有三種：攜兒帶女回鄉探親的少婦、家在美國，事業在台灣的中年男人、兒女已經離家的五六十歲婦人。上了飛機，放眼皆是黃皮膚黑頭髮，盈耳不是國語就是台語，立刻感到鄉關已近的輕鬆自在。這穿越關山的鵬鳥，載著膚色相同，各有追求的旅客，衝向太平洋另一端的故鄉。
有一回，隔鄰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。她穿著紅綠相間的花衣裳，腳上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，喜氣洋洋的，好像去赴一場喜宴。圓圓的臉上倒是素淨，只抹了一點口紅，帶著悠閒卻絕不懶散的笑容，這種笑容只有為兒女辛勞了一輩子的婦人才有，好像在說：「喏，我已經盡了本分，現在得為自己活了！」
兒女都會唸書，因此不可避免的到美國深造、成家，她也成了時代潮流的一部份，每年來美國小住一兩個月，替女兒、媳婦坐月子，順便各處觀光。她指著旅遊雜誌上的世界地圖說，她到過直布羅陀海峽，南非的沙灘有多麼美麗，澳洲、紐西蘭的牧野風光多麼迷人。最後她總是回到家鄉，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。
她感嘆道：「美國好漂亮，好乾淨，國內太髒亂了，中國人只把家中佈置得漂漂亮亮，一到戶外，什麼都不管。」
聽廣播說，台灣出國旅遊的人達一千萬人次，佔人口的一半強。如果他們都有這位婦人的感觸，那麼國內的髒亂為什麼依舊呢？難道「自掃門前雪」真是牢不可改的民族性？
聽說我到美國二十年了，她以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我，那眼光我懂得。初至美國時，我不也曾用不可思議的眼光，盯著那位告訴我她在美已定居十二年，隨即專心唱起聖詩的中國婦人，思索著她是否已經找到了歸屬感？
美國再漂亮再乾淨，終究是他鄉。帶著出外旅遊後的省悟，回到髒亂但親切的家鄉，總是可以恨鐵不成鋼地批評一番，然後想著如何盡一己之力讓它乾淨些、漂亮些。這就是根。
一個四十多歲精瘦的東方男子在我之前下了巴士，隨即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直奔而去，沒有四顧茫然，沒有猶疑不定，顯然是國際航線的常客。
劃座時，他排在我前面，我這才留意到，他那麼雲淡風輕地，因一件行李也沒有，只隨身拎著一個輕便的手提袋。他穿著米白夾克，淺灰西裝褲，一雙名牌球鞋，樸素而實際。交談中得知他住德州糖城，和我家倒是相隔不遠，此行回彰化，我則回台中，頓生雙倍的同鄉之情。
我知道遇見一位空中飛人了。
問他為什麼把家搬到美國，自己大半日子獨居彰化，不時兩邊跑，開銷大，聚少離多，值得嗎？他說，還不是為了孩子的教育。不知是要說服我，還是他自己，他舉證說孩子如何在一、二年內就趕上美國學校的程度，成績甲等。他和妻子如今是過河卒子，為下一代的未來而拼命向前了。
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答案了。
一年前友人突然捎來一紙信息，說為了兒女教育，已從台灣移民紐約上州，她住的城市冬天冰天雪地，她不懂英文，不會開車，丈夫遠在上海上班。周圍沒有中國人，只有幾家日本人，韓國人，只能叫計程車送孩子上學。孩子一來就上高中，天天查字典唸書到半夜。丈夫一年來兩次，相聚時就是為兒女加緊補習功課。
美國的教育真有這麼好嗎？二十年居異鄉，我知道的簡單事實是，美國教育再好，教出的是美國人；中國教育再苦，教出的是中國人。希望兒女受美國教育，卻言語思想像中國人，這樣的期盼是否叫兒女的負擔太沈重？為了維繫海外下一代與中華文化間那若斷若續的香火，父母付出的心血，是源於文化鄉愁，而且事倍功半。
自己則是那越洋班機上，攜兒回鄉，短暫居留的癡心婦人。
回台，可以享受到不被另眼相看的自由。在同文同種的環境中，壓根沒人想到你來自五湖四海，異國他鄉。這種混在人群中，不被識破的滋味是平等，是幸福。回台，是為了迫不及待向孩子介紹自己生長地方的風土人情、學校、菜場、公車、超市、博物館，乃至一草一木。也許這一切的僕僕風塵，都是為了在時空推移中，尋找那失落的舊我。
然而總有一些情境，讓人驚覺我已不復當年。
我已習慣於行人優先那樣雍容的行車禮貌，而不免錯愕於台北一位計程車司機的狂言：「交通阻塞都是遲鈍的人造成的。」我已習慣於閒閒瀏覽衣架上的衣服，沒有人亦步亦趨，用疊聲讚美催我快買的自由；我已習慣上車時和公車司機友善而客氣地互相招呼，不致招來白眼或充耳不聞；我已被縱容在進出公眾場合的大門時，前面的人為我扶住門，而我亦為後面的人扶住門那份匆忙中不忘的體貼；我已習慣於親切不厭其煩的專業化服務態度，而在面對吝於回答詢問，吝於施捨笑容的凜然面孔時不免納悶。
孩子不經意的一言一行，倒無意成了自暴身份的標籤。他們有口音的國語，戴的棒球帽，穿的恤衫，和當地孩子無話可談的侷促，在街角半天過不了街的膽怯，等公車排隊，車子來了，排著的隊忽然決堤，人人敏捷地湧上車，把不知應變的他們關在門外。
我已經離開得太久了。
又一次攜子搭上越洋班機，這次的步履踏入了書中讀了千百回的中原故土。在故宮的雕樑畫棟，亭台樓閣間見到明清古帝國的輝煌，在西安路過渭水，漢時陵墓，走上秦朝的咸陽古道，在古城樓上低迴唐朝的長安一片月，在碑林，目光親炙蘇東坡，黃庭堅的書法真跡；一片修竹茂林間的諸葛武侯祠，將三國演義重現眼前。都江堰，像成都平原的守護神橫跨二千年，仍然辛勤地灌溉。足跡踏遍，無一不是活生生的歷史見證。
至於那滿山滿谷賣桃子說四川話的農民，滿街滿巷賣衣服、皮包、磁碟、光碟的成都人，黃山上挑著水泥、蔬菜上山的挑夫，抬客上山的滑竿轎夫，玉佛寺前燒香頂禮膜拜的上海人，北京城裡披著五顏六色雨衣上下班的腳踏車陣，則無一不是「世界上每四個人中有一個中國人」這句話的最佳註腳。
在十里洋場的上海，我向兒子們述說當年外國人在外灘公園豎立的牌子：「華人與狗不得入內」，孩子義憤填膺的感嘆引起地陪的注意：「你的孩子會說中文？沒忘本嘛！」
什麼叫做忘本？在外國落地生根的人，「錯把他鄉當故鄉」，在民族主義者的眼中，即使說中文，也是某種程度的忘本吧！我想起王鼎鈞一篇文章中的話：「一個人離開自己的國家，都是因為後面有一根針刺著他。」如今有那麼多安土重遷的中國人漂泊世界各角落，難道都是忘本，還是因為中國是個多刺的國家？到中國大陸是觀光客的身份，因著對語言、歷史、文化的熟悉，感動是深沈的；然而也察覺到意識型態，人情世故，政治和經濟體制上種種不同，好像一道無形的牆，把人隔在牆外。
是在長江三峽遊輪的惜別晚會上，我對海外華人的身份有了新的領悟。
船上的四個旅行團有美國團、日本團、台灣團，還有我們這個美國的華人團。當晚我們唱了兩首合唱曲，一首非常中國的「鳳陽花鼓」和一首非常台灣的「望春風」；我們當中一個在國外生長的下一代，英姿颯爽，虎虎生風地，表演了一套中國功夫。在三天的行程中，我不由得注意到，我們是最自在的團體，唱「望春風」唱得興高采烈，感染了台灣團，他們不禁隨聲唱和。而我們將長江三峽歷史的解說，換一種說法，同船的美國遊客好像更容易瞭解。彷彿不同團體間的橋樑，我們既熟悉中國的語言文化，又瞭解美國人的思維方式，因此和美國、台灣的遊客都能融洽相處。
船上的服務員表演民族舞蹈，那悄無聲息的舞步，那楚楚動人的眼波流轉，顧盼生姿間含蓄的東方之美，立刻撞擊著我們血液中的炎黃因子，湧起對中華文化深深的激賞與眷戀。
於是我領悟，在我們人生的畫布上，第一抹的底色是中華文化，然後我們接觸了不同的文化，畫布加添了其他色彩，但底色並未模糊消失。唯其多了其他的色彩，我們和其他的族群有某種程度的交集而五彩繽紛，因而或者較能避免狹隘、偏激，看法可能較開明，視野可能較寬闊，如此定位，可以走出漂泊者的悲情，何嘗不是個適意的人生。
| 上一篇 | 回目錄 | 下一篇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