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進計程車時，只見擋風玻璃前擺了一尊佛像，心想這司機信佛，頓時心安不少。多年來聽人說起回台坐計程車的經驗，光怪陸離的居多，因此每次坐計程車，不免惴惴然，總有一點聽憑命運擺佈的味道。

　　驀地一陣濃洌的芳香撲鼻而來，我和母親不禁同聲驚歎：「好香啊！」抬眼望去，原來車子的後望鏡上掛了一串碩大新鮮的玉蘭花。

　　這串玉蘭花像一個正值盛年的女子，肌膚雪白，光潤如玉，純潔無瑕，不容絲毫褐黃斑點來暗示花之將凋，老之將至。想是剛從樹上摘下來，花瓣上隱約有露痕。我憶起童年時家居附近的四合院，婦女在晨光熹微中梳妝，先用桂花油梳理出光鮮清爽的髮髻，然後別上一朵玉蘭花，步履過處，清香縷縷，那出塵的風韻曾令我十分嚮往。

　　久違了的濃郁芳香無端惹起我淡淡的懷舊情緒，忍不住向司機打聽，在哪兒買到這麼飽滿無瑕疵的玉蘭花。皮膚黝黑，一臉篤實模樣的中年司機卻爽快地說：「喜歡就送給你們！」

　　輕輕一句話，把我們給震住了，忙不迭地推辭。司機不是個多話的人，只雲淡風清地說：「這樣吧！到了前面文心路口，我買一串送你們。」他說罷，彷彿心意已定，不跟我們爭辯，只管一路開去，果然在文心路口停下來，我們的客套話此時也已經山窮水盡。他向路口一個頭戴斗笠，手挽竹籃的村姑招手，買了一串潔白無瑕的玉蘭花，遞給我們，又繼續趕路。

　　下車時，我把車資加上買花錢一併交給他，他卻把買花錢遞回來，車子一溜煙不見了，留下我們在春日的暖陽下兀自發楞。聽到母親感動地說：「好香的花，好好的人！」我低頭摘下一朵手中的玉蘭花，別在母親灰白的鬢髮上，又一朵別上了自己的髮梢。當我挽著母親跨進花木扶疏的家園時，感覺像是圓了一個兒時的夢。

　　事隔多年，每當看到玉蘭花，就不期然想起那個芬芳滿溢的春日，而那位素昧平生的司機傳遞的一瓣心香，也常存心頭，讓我對喧囂的故土人情，始終懷抱著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