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,中國最美的小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當水仙一口答應和大夥同去湘西鳳凰時,她年過半百的兒女們為之雀躍萬分,聽說因為健康的緣故,她足不出戶,這輩子還沒乘過火車,更別說飛機了。他們向我和小弟致謝,其實,我們都明白她是為了母親的緣故。

 

    我們這回飛來雲貴高原探親,對母親的親人們來說可真是件大事,分住貴州各地甚至北京的親友們紛紛來到,一行人浩浩蕩蕩陪著我們四處遊山玩水。這天來到銅仁,見到了母親兒時的玩伴,小她一歲的姪女水仙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,皮膚白皙,眉目清秀,舉止文靜安祥,笑盈盈地,一定是性情好吧,這樣備受兒女呵護疼惜,又這樣讓母親生前念念不忘。

 

由北京趕來的興安表哥知道我喜愛文學,便建議晚輩們把湘西的鳳凰縣列入行程之中。銅仁到湘西鳳凰縣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,第二天,我們便分乘兩部轎車從銅仁出發。

 

行經湘黔川邊界貿易重鎮阿拉營時,路上正在施工,塵土飛楊,簸難行,一不小心,車輪便會陷入泥漿中打轉,我暗中捏把冷汗,心想另一部車中的水仙說不定經不起,已打道回府了吧! 我們在附近的黃絲橋古城和中國南方長城,略事盤旋,即直奔鳳凰。所幸此後公路平坦多了,沿途不時看到賣獼猴桃的水果攤,褐色橢圓形的水果,毛茸茸的,剝開一看,果肉翠綠,中央有黑點花紋,不正是美國買得到的kiwi! 不久,看到水仙那一車停在路邊,老太太搖下車窗,呼吸新鮮空氣,正吃著橘子呢,說是有點暈車,但不礙事。大夥吃完獼猴桃上路,不多時抵達鳳凰。

 

鳳凰號稱是中國最美的小,有新城與古城兩部分,新城是新興商業區,和一般的觀光勝地一樣,餐館、藝品店林立,不同處是建築風格獨特,屋簷上翹,刻意雕成作勢欲飛的鳳凰。最美的小自然是指古城而言,從新城通往古城,經由虹橋,據說此橋建于明朝洪武年間,大概剛整修過吧,新漆的綠色拱門,飾以白邊,彷彿新橋。走上橋去,兩邊是賣蠟染和銀製首飾的藝品店。我在一家專賣沈從文著作的小書店裡買了一本「沈從文自傳」,店主在扉頁上鄭重地蓋上三個紀念章。拱門兩旁有知名書畫家黃永玉書寫的對聯,龍飛鳳舞,氣勢非凡,黃永玉是沈從文的表侄,才幾步路的功夫,我已感受到這叔姪倆是鳳凰人的驕傲。

 

弔腳樓 

 

黑夜佔領了整個河面時…..岸上船上皆有人說話,弔腳樓上且有婦人在黯淡燈光下唱小曲的聲音….什麼人家弔腳樓下有匹小羊叫,固執且柔和的聲音,使人聽來憂鬱。」(沈從文「湘行散記」)

 

我們踏進古城向右一轉,眼前豁然一亮,跌近一個古色古香,詩情畫意的天地裡,原來從虹橋到回龍閣這一段是鳳凰最著名的景致。秋風宜人,沱江清澈見底,不時有擺渡經過,載滿慕名而來的遊客,仰臉看沈從文筆下充滿情調的弔腳樓,聽船家的湖南口音細道鳳凰今昔。這裡雖不見「邊城」中擺渡維生的老人和外孫女翠翠,嫁給小丈夫的「蕭蕭」這類淳樸的湘西小人物,卻因此地是沈從文的家鄉,她們的名字便此起彼落出現在江邊的市招上,什麼「蕭蕭客棧」,「翠翠茶館」,讓識者眼前一亮,會心一笑。

 

弔腳樓是中國西南邊區少數民族特有的建築形式,大都依山而建,鳳凰的弔腳樓卻獨具特色,沿江建築且半懸於江上,遠望像是風景圖片的一部分。美則美矣,但是這種建於邊街上的簡陋木板房﹐為了留出街道﹐房子一半在陸上,另一半延伸到河面上,其下用細如竹竿的柱子支撐在江裡,頭重腳輕,有如危樓,讓人擔心怎經得起風雨?

 

這樣的建築在沈從文的筆下,滿溢夢幻詩情。沿河的這些樓房是長年漂流水上的水手和旅客解悶之處,在客途夜泊的孤寂中,那裡的燈光有著無比的魅力,召喚著他們跳上岸,直奔而去。「湘行散記」寫的雖是沅江支流沿岸的風土人情,但那些景緻、人物和語言卻是整個湘西水鄕的切片。那戴水獺皮帽,性情豪邁,滿口生動渾話走四方的商人,那辰河上艱辛討生活的水手與「吃四方飯」的妓女們,他們之間的悲歡,便發生在沿江的弔腳樓四周。他曾寫過一對多情的水手和妓女在清晨道別,一人在岸邊起錨出航,一人在弔腳樓窗邊喊話,把下里巴人的俚俗語言和無矯飾的情感,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 

如今我隔江遙望弔腳樓,好像只是幽美靜態畫面的一部分,安祥寧靜,不見一點動靜。既聽不到夜半客船上的推篷聲,婦人唱小曲的歌聲,小羊咩咩的叫聲,船夫唱的美麗歌,也見不到岸邊脊樑彎曲的縴夫和站在船舷上沉默的黑色鷺鳥。他們都已隨著沈從文的文字流入歷史。

 

我在江邊的藝品店買了一幅蠟染,深藍的布上,白色的線條勾勒出瘦骨嶙峋的竹竿,密密插在江中,撐著仙風道骨般的危樓,正是鳳凰的標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沈從文故居

 

「把認得的字記記那不算什麼希奇。最希奇處當是為什麼騾子推磨時得把眼睛遮上? 為什麼刀得燒紅時在水裡一淬方能堅硬?...我生活中充滿了疑問,都得我自己去找答解。」(沈從文自傳)

 

   沈從文童年時愛逃學是出了名的,他寧願到現實生活中去看,去聽,去嗅聞,也不願受課堂的拘束。他在河灘上看殺牛,在鐵匠舖看製鐵,到山上捉蟋蟀,在街上看人們決鬥,學會如何和野孩子打架。站在沱江邊,我想像著當年他和同伴逃學到這裡釣魚游泳的光景,這頑童如何憋住呼吸,躲在江水下,等著前來找他的大哥離開,又如何跳上無人的柴船向河心划去,弄得船主求也不是罵也不是。便是早年這樣貼近生活的體驗,讓他的筆下流露出活生生的湘西風情吧!

 

從東正街轉進中營街不久,便看到一座古樸典雅,明清風格的建築,門前橫匾書寫「沈從文故居」幾個大字。房子是他曾任清朝貴州提督的祖父沈宏富於一八六六年所建,沈從文一九零二年在此屋出生,到十五歲離家從軍。小巧別緻的四合院,有正房三,廂房四間,前房三間,裡面陳列著他逝世後,鳳凰人從北京運回来的一批家具,包括一書架、一方桌、一張床和一把他最愛坐的藤纏竹躺椅。 左邊的書房,展示他的手稿、「邊城」初印樣本和珍貴的舊照片。書桌很老舊,桌面有個巴掌大的洞,據說「邊城」便是在這桌上完成的。出口有販賣處,展示市面上各種版本的「邊城」和沈從文其他的著作。臨去我轉身抬眼,從鏤花的門窗望去,天井裡,陽光燦爛,遊客絡繹不絕,當年逃學的頑童何曾料到身後享有如此的盛名呢?

 

說來一生夠傳奇了,十五歲時,母親對他的逃學實在沒辦法了,便送他出外從軍,二十歲時他受五四運動的激發,到北京來追求理想,在窮困潦倒中堅持寫作成名,曾擔任過副刊和雜誌編輯,並加入徐志摩的「新月社」。後來他被聘為大學國文講師,學生們慕名來聽課,他訥訥不善言,卻贏得清麗女學生張兆和的芳心,結為連理。文革時他被逼迫,掃過女生廁所,精神一度崩潰。為了保命,放棄創作大半生,一頭栽進古代服飾的研究中。一九八八年,據說諾貝爾文學獎原定頒給他,成為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,可惜天不假年,他在當年去世。

 

一個謙沖低調,木訥寡言的人,筆下活潑靈動,感情豐沛,湘西的風土人情在他的筆下活了。正如黃春明寫活了台灣鄉下小人物的悲歡,沈從文寫活了湘西小人物的悲歡,像所有偉大的文學家,他始終從人性出發,充滿對人的深刻觀察,對真性情的寬容,不帶半點假道學和嚴苛無情的論斷。

 

少小離家後,他只回來鳳凰三次,第一次是三十多歲時,從常德到鳳凰走了十多天水路,將途中所見所思寫成「湘行散記」。第二次是八零年代,在江邊的山坡上選了墓地,鄉親們吹奏家鄉小曲歡迎他,他泫然涕泣。過世後他永遠地回來了,骨灰葬在聽濤山公園,自己選擇的墓地裡。張充和所寫「不折不從,亦慈亦讓,星半其文,赤子其人」之碑文,正是其人一生之寫照。

     

蚩尤的後裔

 

   「碉堡多數業已毀掉了,營汛多數成為民房了,人民已大半同化了。落日黃昏時節,站在那個巍然獨在萬山環繞的孤城高處,眺望那些遠近殘毀碉堡,還可依稀想見當時角鼓火炬傳警告急的光景。」(沈從文自傳)

 

我們拾級而上,來到古城樓頂端眺望,鳳凰四周的山脈盡收眼底城東的青龍山,城南的南華山,城西的鳳凰山,城北的雷草坡,山勢均不險峻,草木蔥鬱。秀麗的沱江靜靜流著,蜿蜒繞城而過,匯入沅江,最後注入洞庭湖。煙波渺渺,江水悠悠,不舍晝夜,帶走多少朝代的苗漢之爭,多少可歌可泣的人世滄桑。

 

鳳凰和黃絲橋古城一樣,原是歷代政府屯兵之處,是防止苗民生釁的前哨陣地。苗族自從祖先蚩尤被炎黃兩帝擊敗後,便一路南遷退居雲貴川湘西南山區。苗族性情剛烈,愛恨分明,漢朝以來常有揭竿起義之舉。鳳凰地處黔川湘交通孔道,據沈從文記載,清廷在附近的山頂上以大石塊築成五百多個碉堡,在驛路上建了二百多個營汛,派來漢族將領兵丁鎮守,此城一度名為鎮竿。二百多年來,不知發生過多少激烈的戰役,血染沱江,城牆搗毀,處處是斷垣殘壁,只剩下兩處較完整的城牆,可以想像當年戰役之慘烈。

 

如今這一切都已遁入歷史,漢苗通婚同化,沱江不再染血,傍著這片好山好水,鳳凰人忙著開藝品店、餐館、旅店,殷勤款待到中國最美的小城來的觀光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江邊出租苗服的小店裡,我穿上苗女服飾,戴上銀色的頭冠,胸前掛一串銀圈,背上竹簍,撐著小巧的天藍洋傘,踏出店門,同行的鄉親們一個個笑歪了,紛紛拿起相機猛照。可惜手中沒杯子,否則真可以擺個中年發福的「苗女弄杯」姿勢嚇唬人了。我左手挽著水仙,右手挽著彩珠,母親少女時代的兩位摯友,站在沱江邊的青石板路上,以弔腳樓為背景,攝下珍貴的鏡頭。

 

銀製的頭冠很輕,上面的裝飾用極薄的銀片打製而成,一片片像葉又像花,走動時就像一陣微風吹進了樹林,銀色的葉和花便叮噹作響,增添苗女的萬種風情。苗族婦女普遍頭戴銀花,耳戴銀耳環,項戴銀圈,有時多達十幾圈,愈多顯得愈富有。講究的銀冠上飾物多達百件,有銀花、銀鈴、銀雀、銀蝴蝶、銀針、銀簽等。在藝品店裡,我看到空心鏤花的銀項圈、銀手鐲、銀耳環、銀蝴蝶、銀花、銀針等,手工十分精緻,據說還有銀衣和銀披肩,可惜無緣見到。

 

苗族衣服上的刺繡五彩繽紛,愈講究的衣服圖樣愈繁複精巧。我在黔東和湘西所見苗族婦女服裝,顏色以藍黑為主,主要的裝飾便是銀飾和衣服上的刺繡了。我穿的這件衣裳是紫紅色,上面繡了麒麟、鳳凰、蝴蝶和花草,五彩斑爛,大概是給新娘穿的吧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歸程

 

天色漸暗,弔腳樓終於有了動靜,幾盞紅燈亮起,窗縫中透出溫暖的光芒,依稀有人影在晃動。沱江悠悠流淌其下,像溫柔多情的苗女,頓時我彷彿置身張藝謀電影夢境般的迷濛美感之中。我們蜻蜓點水般,踏著江上的跳石,兩袖兜滿清風,一路跳躍到對岸,踏上歸程。

 

在鳳凰新城上車後,才發現道路已被夜市小吃攤佔滿了,行不得也。高壯魁梧的小弟下了車,一路打恭作揖,一路把小攤的桌椅往後挪移,兩輛轎車才在苗族攤販們的抗議聲中殺出重圍上路。途經早晨買獼猴桃的攤位處,一團黑漆中,小販們竟還守在路邊做生意,此地生活如是艱苦!

 

    離開貴州後,聽說水仙因鳳凰之旅而信心倍增,打破了幾十年的禁忌,不但生平第一次坐火車,到了貴陽,更決定坐飛機回銅仁,成為此行一個令人驚喜的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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