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會中大夥談起將來退休的計劃，像是行到水窮處，忽見桃花源，女性紛紛亮了眼。有人想研讀中國醫學，種植藥草，有人欲探陶甕乾坤，有人要雲遊中國遍訪古剎，也有人思慮周詳,計劃住在一個冬可滑雪，夏可去賭場的城市，平日上網路買賣股票。男士們幾乎都沒吭聲，不是無趣，而是比女性實際。

　　其實無分男女，誰不想趁年富力壯，就從生活的淹沒中伸出頭來，為自己而活？但現實逼人，孩子的教育費，將來的老本，總要能生存，才能奢談其他。許多人鍥而不捨買樂透，不就是買提前退休的希望？

　　有幾個幸運的朋友在四、五十歲就退休了，桃花源的日子如何？

　　朋友之一在醫院工作滿二十年後領終身俸退休。她到教會當義工，週末最忙，週日反而不忙。先生是名醫，在外埠執業，早出晚歸，連週末都有病人到家中求診。從日夜處理緊急危機的工作漩渦中抽離，兒女也長大了，她不再陀螺般旋轉在家庭工作之間，倏地獨享一室寂靜。生活驟失重心，每天唯一的牽掛竟是女兒是否回家吃飯，以決定是否燒飯。她怨女兒總是臨時打電話說不回家，害她空等一天。先生怕她冷清，不時差她辦點雜事，把她的時間切割得七零八碎。她火了，衝著他說：「我雖然不上班，也有自己的事，你有事，請預約。」

　　忙什麼，她也拿不出具體的例子來，我猜她忙了半生，該是忙著享受「閒」吧！張潮「幽夢影」有言，閒則能讀書、遊名勝、交益友、飲酒、著書。此皆文人雅事也，平凡我輩即使閒坐冥想，也是一種享受，稱之為形而上的忙碌，應不為過吧？提前退休，不就是圖個自由自在？不再牽掛，時間不再被隨意切割、打斷。整片空白，隨意塗抹，才是真退休。

　　朋友之二是工程師，在機關服務滿二十五年，以五十歲的英年在人人羨慕聲中提早退休了。他有美術才華，從事藝術創作研究一直是他的夢想。在文教界任職的太太不但大力支持，更在市廛闢一工作坊，夫妻倆遠離瑣事與電話的塵網，在這方天地裡悠遊藝術的世界。閒來與文人畫家時相往來，遊山玩水，談文論藝，神仙伴侶也不過如此。

　　但他坦言退休之初也有些不適應。社交場合遇到旁人一句尋常的問話：「在哪裡高就？」他立時尷尬不安，訥訥無言。倒是太太爽快：「有什麼好不安的？曾在某機關做事不就成了？」

　　男人提早退休所面臨的壓力，不論是來自社會或本身的觀念，都大於女人。社會對於男人的要求是有正當工作，勤奮顧家，哪怕這工作是無味的雞肋，也比「遊手好閒」的譏誚要容易承受。其實，在人生的黃金歲月努力工作過，對家庭社會盡了責，如今衣食無憂，也算奮鬥有成，俯仰無愧，立意為自己而活，誰曰不宜？

　　朋友之三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女性，當年滿懷愛心與夢想，毅然辭去高薪高職，以換取更多的時間與自由。她注重家庭生活，希望多陪伴即將離家唸大學的孩子，她有淑世的理想，準備推動自己的事業。辭職後，她穿著光鮮亮麗，神采奕奕，全家不是飛去科羅拉多州滑雪，就是到紐約觀劇，加勒比海、夏威夷海上遊，完全不必精打細算。最羨煞上班族的是，她從此不必再趕早起床，每天睡足了起身，悠閒地吃完早點，看完晨報，再從容駕車外出運動，生活品質媲美貴婦。

　　可是，據她說，一踏進健身房，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來。偌大的健身房空曠而冷清，寥寥幾位銀髮族，像她這樣的中年人絕無僅有。有時她約朋友午餐，朋友都是上班族，吃完飯就得匆匆離去，難以聊得盡興。那奇怪的感覺大概就是身居少數的滋味吧！儘管優渥讓人羨慕，卻不是社會上大多數人的生活脈動。

　　一年後她又開始工作。她說，悠閒無壓力的日子有一種讓人陷溺的無力感，天天放假的心情，縱容了自己，每天最大的成就是寄出幾張帳單。想要實現的抱負擺在一旁，進展緩慢，而內心那股曾經驅策自己的力量，卻像氣球漏氣般，逐漸癟下去，欲振乏力。

　　工作縱有萬般不是－瑣碎、枯燥、無趣，讓我們如折翼之鳥，無法自由翱翔，卻是一個「必要的罪惡」。工作帶來經濟的需要，紀律與鞭策也如影隨形而來。它以理性驅走了人們好逸的本性，激出內在的潛力，帶來成就感。工作不必拿薪水，也可是義工。當人覺得被需要，對社會有貢獻，活著就充實而有朝氣。

　　要享受提早退休的樂趣，需先安頓己心，使之塵埃無惹，不輕易被小事攪擾；擺脫他人眼光的框限，活出自己的風格；找到自我成長的目標，欣然以赴，讓活力與創意飛揚，這才是桃花源的境界。

（聯合報繽紛版 5.16.99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