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又綠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姚嘉為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 久居南國的我第一次見識到不同的春天是在出國留學後.

 

    初至明尼蘇達州是個三月天,天空灰濛濛的,樹枝光禿禿的,道旁積著殘雪,行人穿著鵝毛絨的厚夾克和雪靴,頸間圈著圍巾,情緒瑟縮在冬日的陰冷裡.

 

    是四月初的那場小雪,讓春天將臨的消息不脛而走吧?風裡還透著絲絲冰涼,樹梢頭便開始抽出新芽,鬱金香的球莖破土而出,小松鼠探出頭,賊亮的眼睛東張西望,捧著松果滿校園奔跑,小木屋裡的女孩們紛紛換上棉布花衣裳,白瓷臉蛋透著粉紅.大學城旁學生聚居的丁琪鎮,木門和雪窗伊伊呀呀打開來,料峭春寒溜了進去,震天價響的搖滾樂流向街心.校園內白色大理石建築的台階前出現了各式音樂會,歌頌春天的來臨.

 

    對街的學生邀我去湖濱照相,車子經過密西西比河,只見河邊風光旖旎,岸邊鋪著五顏六色的薄毯,年輕女郎們已經迫不及待換上比基尼泳裝做日光浴了,瞧她們戴著墨鏡,氣定神閒在陽光下看書,讓我這緊裹著冬衣的外國學生,為她們直打哆嗦.到了湖邊,湖泊上猶沉沉壓著一團白茫茫的寒氣,冰凍的湖面下卻依稀傳來冰塊撞擊的聲響.光禿的枝掗在森白的天光映照下矗立如黑色的劍戢,不留意還看不出枝頭有星星點點作勢欲出.

 

    然後,我目睹萬物以驚人的速度生長,道旁的樹梢新綠,不出幾天便亭亭如蓋.住家廊沿紛紛掛出蜘蛛蘭,長春藤等盆栽,隨風搖曳.當春草轉綠,鬱金香葉片也逐漸抽長,蓓蕾初綻,吐出鵝黃,紫藍,香檳紅各種顏色,酒杯形的花朵,雍容華貴.湖邊一群鴨子在戲水,倒栽蔥地把頭埋入水中,屁股高高翹出水面,我不禁失笑,好個'春江水暖鴨先知'啊! 在一年冷上六個月的千湖之州,春天原來是這樣迫不及待地來臨,動植物是這樣地分秒必爭,抓緊春天.

 

    明州的夏季好像是春天的延續,風吹著只覺清涼,唯一的變化是葉片逐漸進入深綠,光澤油亮,風一吹,沙沙作響,甚是悅耳.此時漫步湖邊,看波光雲影,欣賞莎士比亞戲劇演出,看情侶舉行婚禮,白色的新娘紗,在如茵的春草襯托下,分外冰清玉潔,旁觀者都能感染那滿溢的幸福.七月下旬,木屋裡熱了短短十來天,便感到颯颯秋意,楓紅時節逼近了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北國的春天我只經歷短短二載便離開了,在德州一住二十年.在暑熱長達五個月的德州,最美的季節是春天,它的來臨卻不同於北方.當然少不了樹梢新綠,奼紫嫣紅,然而真正的繁華始於杜鵑初放.淡淡的三月天,豪門巨宅的杜鵑花道對外開放了,遊人如織,觀賞叢叢艷紅,紫紅,純白的杜鵑,此時花瓣粉嫩飽滿,吹彈得破.春寒料峭,穿件長袖襯衫,披上薄毛衣,到了晌午,毛衣便穿不住了.初臨斯地賞花,手推車裡三個月大的小兒子,在陽光下瞇著眼,不曉世事,兩歲的大兒子憨態可掬,那知賞花,看到噴泉,便奮不顧身衝去淋個滿懷.

 

    杜鵑逐漸凋零之際,綠色原野開始變色,小草紛紛宣告自己的身分,有白色花心淺藍花瓣的"嬰兒藍眼",粉色的"草原粉黛",橘中帶黃的"墨西哥帽",深紅的" 酒杯花 ",嫩黃的" 北卡茉莉 ",還有藍色的藍帽花,不多時,便蔓延成一片花海.這花海是人工造成的,德州政府在秋冬之際,大量灑下花種,為來年的春色鋪路.藍帽花自二十世紀初成為德州州花後,和長角水牛一樣已成為德州的象徵.三四月間趨車到鄉間,看原野上連綿似錦的野花,聽樹林裡水聲淙淙,再到藍帽花嘉年華會趕熱鬧,只見攤位上琳瑯滿目,有野花圖案拼成的百衲被,有陶瓷花瓶,廚房器皿,米黃的底,藍色的釉,圖案以藍帽花為主,雅致素樸.

 

    春天是露營天,我們曾和十幾家中國人相約每年春天,找個不同的州立公園,車頂上綁著睡袋,營帳,腳踏車,車廂裡又是電鍋,又是蒸籠,一路顛簸作響,行過繁花似錦的原野,露營去!此情此景,正合了白居易的詩句:"亂花漸欲迷人眼,淺草才能沒馬蹄".

 

    民以食為天,中國人走到哪兒,吃可不能含糊.三天兩夜,各家使出絕活,輪流上陣照顧三餐,烤肉,涼麵,餃子,燒賣,小菜,吃得比家中還講究.吃飽喝足,便三三兩兩踏春去,或環湖步行,或騎車逛公園,或泛舟湖上,或讓孩子們在草叢中尋彩蛋.當夜幕低垂,大人們升起營火,隨著吉他唱老歌,孩子們用松枝插上白色軟糖燒烤,拿著手電筒在營區呼朋引伴捉迷藏.四月天,白天春陽普照,夜裡卻涼似水,此時擁著毛毯喝熱騰騰的綠豆湯,吃烤蕃薯,仰頭看寒星滿天,側耳聽營友閒聊調侃,朗笑聲穿過深林,直到半夜,眾人方不捨睡去.

 

    春草又綠,杜鵑含苞,年年見慣景緻,不同的是,當年獨自在湖濱沉吟漫步的女孩,變成了幼兒繞膝的少婦,再變成了兩鬢微霜的中年婦人.今年,家中只剩下老伴和我.抬頭不經意瞥見一抹新綠,是大兒子幼時手植的杉樹,竟快有一層樓高了.我對老伴說,"今晚跟孩子們打個電話,問他們春假回來不?要不,我們找他們踏青去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