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的阡陌

  藍底白色的線條呈棋盤式分布,細密交織,像四通八達的阡陌。這兒沒有水色天光,飛鳥綠樹,而是銜接城中心五十多棟辦公大樓與停車場,長約三英里的地下通道,三十年來早已蔚為這炎熱南方最特殊的城市風景。

  詭譎的是,地下通道的圖示雖像阡陌縱橫,實際上卻非直線,因而第一次行走其間常如遁入迷宮。當你信心滿滿地跨入,走著走著,棋盤的明晰漸漸變成羊腸小道的七彎八拐,方向感頓失。分明向西行,偏走到北邊的出口,分明只有兩條街的距離,卻走了半小時。來到分叉口,更是一大考驗,左右張望,四壁蕭然,沒有任何可供判斷方向的參考點,倍增迷惘,只好隨機選擇一條,像迷宮裡的老鼠般瞎闖。實在絕望了,便索性找個出口冒出地面,辨別一下身在何處,再重回地下的迷魂陣。

  路摸熟了後,便知這地下的阡陌別有洞天,各式各樣的商店,像鑲嵌在地下甬道的巨型動態壁畫,讓人每轉個彎,便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奇。商機因人們的需要而存在,在這裡,店面的性質,一方面反映出美國上班族的文化品味,另方面也反映出他們的講究效率。在繁忙生活中,抽空辦事往往帶來小小的成就感,因此,銀行、郵局、快遞服務,在地下城都設有迷你的店面或窗口,讓人們趁午飯時間辦事。還有一些服務業,如花店、照相沖洗、擦皮鞋、修理皮鞋、乾洗店,甚至教鋼琴的,零星散佈,雖引人注目,卻未必得到生意上的垂青。購物的人潮大都集中在服裝店、飾品店、書店、珠寶店,價錢也許貴一點,但這是省時間講效率的上班族必須花的代價,也正是商家看準的賣點。

  大半時候,這鋼筋混凝土的甬道閃著森冷的光影,靜寂空蕩,早晨上班的人潮偶而流淌進來,鐸鐸的鞋聲在瀰漫著咖啡香的早餐店停留,攜一杯果汁,一塊糕點,又鐸鐸的消失在甬道盡頭,留下空谷般的寂靜。

  中午,這地下的阡陌彷彿起死回生,逐漸沸騰起來。滾動的人潮,八爪魚般朝著四面八方延伸,笑語及雜沓的腳步聲在甬道中漾起陣陣迴聲。經過半天的工作,人們三兩成群,出外覓食,甬道北端盡頭通向美食廣場,各樣速食店爭相以色香味招徠顧客,萬頭鑽動,好像嘉年華會般熱鬧。

  最引人注意的是披薩店,血紅的蕃茄醬潑墨般傾倒在義大利麵上,粉末狀的起士灑在厚塊的lasagna上,切片的披薩放入大烤箱中,兩分鐘就油亮噴香。據說美國的披薩義大利人吃了是要搖頭的,暴殄天物嘛!我沒吃過正宗義大利披薩,無以置評,但這搖頭我理解,就像糖醋裡肌,春捲,炒飯,炸排骨,是美國食客認知的中國美味,饗以酒席珍饈則食不知味。不過,最近這兒新開了一家中國店,大膽推出蒸餃、炸醬麵、雞絲涼麵、壽司、越南春捲,生意好得很,美國上班族在此大排長龍,老闆娘充滿豪情地說:「美國人是孺子可教的。」

  美國人講究創意,唯獨在吃的變化上缺乏創新,受歡迎的日常食品幾乎都是移民引進來的。地下道中最常見的小吃店,除了埋在各羊腸小道間的三明治店,還有燒烤店,肉香夾著酸黃瓜,馬鈴薯沙拉,遠遠地誘惑著人們的味蕾。德州烤肉別具風味,把牛肉、排骨、臘腸、雞肉、野味、海鮮放在青橡木或mesquite 灌木的燃屑上,文火慢烤,不時以燒烤醬、油、醋、檸檬汁塗抹,十多個小時後,煙味滲進肉裡,軟嫩極了,數里飄香。另一樣較具特色的食物cajun海味,是路易西安那州法裔的美食,廣受歡迎的gumbo,是以秋葵莢與肉類煮的煲湯,最常見的海鮮煲,以蝦、魚等海鮮為主料,雞肉煲以雞肉與臘腸合煮,加入蔬菜瓜類,調味料微辛辣,湯汁暗濃,澆在飯上,像廣式的燴飯似的,十分開胃,在炎熱的美國南方倍受歡迎。

  地下道中除了飲食店,次多的當屬禮品店。洋溢著蠟燭味的禮品店裡,花團錦簇,擺滿了卡片、氣球、像框、小巧的禮品。卡片靈活地隨著幾大節日上場換季:情人節是熱情的紅色系列,復活節是淺紫粉紅淡青,萬聖節、感恩節則橘色黑色當道,當紅綠銀金等顏色五彩繽紛擠滿了小店,人們知道又到了年尾。這時節,甬道間稍寬敞的地帶,有中小學的歌詠隊演唱聖誕歌曲,也有慈善團體的老人義工穿紅著綠,戴著尖尖的紙帽,隨著音樂聲大跳方塊舞,公司的員工及家屬把自己縫製的應時飾品陳列出來買賣,充滿了年節的歡愉氣氛。

  禮品店是生日宴會的採購處。彩紙、賀卡、花花綠綠的紙盤紙杯從這兒一併買齊了,訂一個大蛋糕,就可以開宴會了。店裡有一個「爬上山坡」的角落,放著黑氣球、黑紙杯、黑紙盤、措詞幽默戲謔的歌本,這是專為四十歲的人準備的。一群同事圍著四十歲的壽星,揶揄他老之將至,既上了山坡,接著就要滾下山了!笑謔聲中,透出一同老去的溫暖情誼。

  各大樓雖也有健身房,供上班族跳有氧舞蹈,走人工跑道,但更常見換上運動鞋的上班族,結伴在寬可容四、五人同行的地下道中邊走邊聊。從一端走到另一端約需半小時,冬暖夏涼,沒有紅綠燈及車輛,這種運動方式在時間與金錢方面都極實惠。在這兒不時和平日難得一見的熟朋友擦身而過,只能說聲「嗨」,不及閒聊,便得繼續追趕眨眼間已走得老遠的同伴。假以時日,在咻咻氣喘的行走中,一些迎面疾走,四目相對的生面孔,逐漸變成「道上的朋友」,不由得不彼此點頭微笑,互道聲好,恰似鄉間阡陌上相遇的村民般。

  下午一點鐘後,地下道人潮逐漸散盡,恢復了空寂冷清,一天的生意也僅止於此了。熱鬧如幻影般消逝,只剩下店東與店員意興闌珊地發著楞,打呵欠,好像是這場疑似虛擬的嘉年華會留下的見證人,等待著隔日的再度上場,反覆地、迷你地呈現出美國上班族的文化與品味。

(世界副刊 11.16.9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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