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雞肉、洗車與其他

  如果不是實兒即將上大學,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火雞肉、洗車與升學聯想到一起的。

  自從升上十一年級以後,一向迷糊的實兒突然忙得神龍不見尾,週末經常一大早就出門,到晚上才回來。從大清早到半夜,家中電話不時響起,九成是找他的,許多還是嬌滴滴的女孩聲。我心中暗喜,內向的實兒終於開竅了,不但開始有社交生活,而且說不定正在初戀呢!都說華裔子弟對象難找,高中時就要留意機會,我兒這回倒是不落人後。

  感恩節前的週末,他匆匆起身,抹把臉,早飯也不吃就往外走,我叫住他,對他知心地說:「換件體面的衣裳吧,T恤、球鞋、牛仔褲,人家會認為你太隨便。」他惺忪的睡眼陡地圓睜,瞪著我:「幹嘛?我只是去剝火雞肉,為無家可歸的人準備感恩大餐。」原來他那麼有愛心,我不禁為自己的狹隘感到慚愧。

  接連幾個週末,他不是頂著寒風在路邊為人洗車,賺取幾塊錢,就是攜著小提琴到殘障之家演奏四重奏,更買了聖誕禮物帶去老人院,唱歌給老人家聽。我不能置信地望著實兒,他怎麼一下子脫胎換骨,變成了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的仁者?

  不久後答案漸漸浮現。從他語焉不詳的話語中,我得知他被同學慫恿去參加了學校的幾個社團。我也注意到,電話雖多,但通話時間很短,既沒有綿綿無盡期的難分難捨,也沒有輕言細語的溫柔多情,只聽他一個勁兒答:「是!」原來女孩都是社團的重要幹部,是他的老闆,電話不是情話,而是命令。

  老闆與夥計的差別是,老闆都是有所為而為,知道自己為什麼功課都忙不過來了還要去剝火雞肉給流浪漢吃,為老人唱歌,拉小提琴。夥計則是後知後覺,被人吆喝一聲,跟著瞎起鬨,跑跑龍套,搬搬桌椅,心中模模糊糊記得老闆說過,做這些事有助於申請大學。

  這是美國教育的一部份,為了鼓勵孩子關心社會,從事義工是教育的一部份。在大學的申請表上,赫然有一大欄要填:參加過什麼社團,做過什麼社區服務。

  有進取心的大孩子凡事認真,為了想唸長春藤名校,任何與之相關的要求,無不卯足全力,日夜以赴。於是滿街都是洗車籌款的中學生,聖誕節期間老人院、醫院門庭若市,一批批嘻哈毛躁的青少年去探視非親非故的病人。乍看好似溫情滿人間,動機不無功利取向,好在無形中也為他們的愛心播了種。

  有一天實兒放學回家,口中嚼著糖果,手中還提了五顏六色一大袋,我鄭重告誡他,最近糖果吃得太多了。他滿臉無辜地申辯:「我是在賣糖果籌款呀!」原來賣糖果是為社團籌款,用來買禮物給窮人、老人。大家都賣糖果,既是賣主,也是買主,禮尚往來,賣不掉的自己買,於是成天吃個不停。

  常見他沒頭蒼蠅似的東奔西跑,根本沒時間唸書, 我不免為之恍惚起來。讀書與當義工,孰輕孰重,我本來以為很清楚的,但畢竟沒在美國唸過高中升過大學,人家也許較注重生活教育?轉念一想,其實當義工也不錯,實兒有了一些社交生活,學會了籌款,這在美國可是大大重要的,說不定還因此碰見志趣相投的女孩子,誰知道呢?

  當國內的孩子為考大學讀得三更燈火五更雞的時候,美國的華裔孩子也忙得如火如荼,不單比智力,還要比體力,剝火雞肉,到海灘揀垃圾,伺候馬拉松選手茶水,為市政府雷射秀收門票,在街頭洗車。此外還要比領導能力、才藝、辯論、體育等等,其複雜與面面顧到,頗讓有志者疲於奔命。無論中西,升學之路沒有容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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